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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悠揚的背景樂中,明夷慢慢走到對面坐下。男人仍然閉著眼,指尖隨著曲調的轉換而輕叩著扶手,儼然一個走馬章臺的貴公子。
“我是有事求你,只不知道你肯不肯幫?”
盛繼唐一邊怡然自得地欣賞著曲子,邊道:“那就得看了,若是有趣的事,我閑著也是閑著,不妨插上一腳。若是無趣,你另請高明也罷!”
什么叫有趣,什么叫沒趣,這位少爺的脾氣她到現在都沒摸準過,明夷暗自磨牙:“你記不記得你當初綁架我未遂,后來你說欠我一個人情,這事可還算數?”
乍一聽,她問得理直氣壯,實則暗自心虛。她要拜托的這件事站在對方的角度實在有些荒唐,盛繼唐會同意嗎?
“咦?”盛九睜開了眼睛,頗感興趣滴地看著陸明夷:“上回你為了孫得勝的事那么焦心,都沒提起這茬,看來這回是遇上硬點子了,到底什么事?”
深吸了一口氣,陸明夷舔了舔干燥的唇,緩緩開口道:“我祖母剛從北平來了上海,她看好了一戶人家,想給我二姐定親……”
“然后呢?”九爺挑了下眉,等著下文。
“我二姐是吃過虧的,死活不同意……”
“所以?”九爺眨了眨眼,像擠牙膏似地繼續問道。
“所以這個苦差事可能會落到我頭上,我自然也不可能同意……”
“說了半天,你究竟要干嘛?”盛繼唐已經算得很有耐心了,換成旁人,怕不早把這吊人胃口的丫頭給趕出門去。
明夷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一鼓作氣說得又快又急:“所以為了不被逼嫁,我謊稱自己有男朋友了。你看這段時間能不能暫時冒充我的男朋友,把我奶奶騙回去再說?”
這個要求實在是非常突然,就算以盛九爺堅韌的神經一時也難以消化。陸明夷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就跟等著法院的判決一般,默默等著他的回應。
半晌后,這位少爺終于微微一笑,開了尊口:“不能……”
第54章 你比魏五合適
其實吧, 陸明夷本來也沒想著一求就能成的, 這又不是在菜場挑大白菜,隨便拉到籃子里就行。免不了要擺事實, 講道理, 曉以利害,達成共贏才是。
可盛繼唐這一口回絕端的是干脆利落,實在是傷了她的自尊心:“喂…我是缺胳膊還是斷腿了,就這么配不上你九爺?”
見陸四小姐耳朵豎得像天線,眼睛瞪得像銅鈴,盛九反而笑得更開心了:“配不配的咱們先不提, 這樣的好差事你怎么想起照顧我來了, 反正只是冒充一下, 魏五不行嗎?”
多新鮮啊,要是魏五能行,還找你干嘛!圖你一張臉生得好看嗎?雖然也確實是挺好看的……
陸明夷長嘆了一口氣:“我能有什么辦法呀, 這不是給逼上梁山了嘛!前些日子孫得勝還計劃著把我二姐許給人做妾,她現在如驚弓之鳥。才說一句就把魏五給扯出來了, 硬說我們有私情。”
聯想起陸小姐的另一位姐妹, 盛繼唐不禁嘖嘖有聲:“你這姐妹關系處得可以啊,是人都想踩兩腳, 平時得多招人恨啊!”
陸四小姐硬是扯出一張笑臉回敬道:“夸獎了,古人都說不招人忌是庸才!”
其實對于這樁事, 陸明夷最大的感受倒不是憤怒,而是不解。溺水時能扯住哪根稻草算哪根, 陸宜人雖不厚道,也可以理解。但她到底是怎么看出魏五對她有情的,莫不是提前得了老花?
一邊說話一邊聽戲,未免辜負了絲竹繞梁,盛繼唐起身去關留聲機,中途卻想起件事:“我曾在顧家花園見過你二姐,倒也稱得上嫻雅文靜。只是不茍言笑,也不與其他男子攀談。可那天滿庭芳被人砸場的時候,我卻看到她和魏五在一起挺親密的樣子。難不成,她看上魏五了?”
比起陸宜人疑似鐘情魏五這事,陸明夷更奇怪的是另外一點:“那天你也在滿庭芳?我怎么沒看見!你是躲在哪了,干嘛不露面?”
盛繼唐打開玻璃櫥柜,取出一個泛黃的狹長匣子來:“好歹我也是股東,去瞧瞧自個的產業有什么好稀奇的。”
稀奇倒不算稀奇,只是店里人從來難見這位股東金面而已,陸明夷故意慪著他:“要看就大大方方看,總是偷偷摸摸地算什么,一想到有人在背后偷窺我,我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也不知道我偷窺你干嘛!”盛繼唐一雙眼睛只在匣子上,不以為意道。
一只破匣子有什么好瞧的,陸明夷正急得火上房的時候,一伸手就奪了過來:“越說越遠,懶得跟你吵。這事你到底幫不幫?不過在我家人面前演場戲,又不少你一塊肉。”
“你小心點!這個跌壞了可沒處買去。”九爺一時沒防備,又不好意思跟她搶,只得在嘴上窮緊張。
什么好東西值得這樣,明夷冷哼了一聲:“等該說的都說完了,自然原模原樣還你,急什么!”
“你說……”盛繼唐也是無奈,往她對面撩了長衫一坐:“我聽著呢!”
既然人家有誠意,陸明夷也放軟了身段,掰開揉碎了解釋道:“做這件事,你比魏五合適。你是不知道我奶奶,她可是前清的誥命夫人,開口規矩,閉口門第。像魏五這樣的出身,別說跟我交往,在她看來連陸家的大門都不配進。你就幫我一回,行不行?”
敢情她還真想過,只不過家世不過關被刷下來了。盛繼唐冷笑了兩聲,眉梢眼底盡是嘲諷:“魏五的出身不行,我就行嗎?堂堂前朝封疆大吏的夫人,一個外室生的私生子只怕入不了她法眼吧!”
這不是他第一回 提起自己的身世,可陸明夷還是從這自嘲中讀出了化不開的悲哀。想到自家也是一團亂,忍不住嘆息:“什么封疆大吏啊,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要是陸家還有前清那會的風光,我父親也不至于獨身一人來上海做生意,你知道我父親為什么這么敬重我媽嗎?”
不等盛繼唐回答,明夷搖搖頭,自問自答道:“因為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是我媽典當了嫁妝來幫他。當時銀行才開不久,急需資金,可恨我家那些親戚,個個都捂著錢包袖手旁觀。等父親成功后,倒一個兩個來講起兄弟情,母子情。拿著我父親送去的錢,硬充豪門的架子,誰不知道誰啊!”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管是窮是富,名門寒族都是一樣的。盛繼唐就是想不通她干嘛沒事自尋煩惱:“就算你奶奶是想插手你的婚事,你都不知道她找了個什么人家,至于撒這么大謊嗎?”
提起這個,明夷就更覺可笑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你就看她替我二姐找的那個未婚夫,吃喝嫖賭抽,無一不全。聽說我大堂姐的婚事也是她做主,嫁了個東北的軍閥,結婚沒兩年就生生給折磨死了,又把五堂姐送去做繼室。在她看來,我們這些孫女根本算不得人,不過是替陸家前程鋪路的磚石罷了。”
“就算她想拿你墊腳,以你父母對你的疼愛,想必也不會輕易答應吧?”
有一雙疼愛自己的父母,一直是明夷最感到幸福的事情,也因為如此,很多事她才不想讓他們跟著煩心。
“我是不想讓父親為難,她再怎么不好也是他親娘。為了我鬧得母子反目,夫妻成仇,也沒這個必要。”念叨完家里人,明夷話鋒一轉:“你盡管放心,就算不提你父親,單看盛家如今在北六省的勢力,我祖母也說不出個不字來。此事于你是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
眼見這丫頭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連吃奶的勁都快使出來了,盛繼唐實在覺得好笑,只聽著不說話。
明夷說得口干舌燥,男子只有含笑不語一個表情。固然賞心悅目,卻是狗咬刺猬無從下口,只得咬著牙舊事重提:“你別忘了,你答應過的,欠我一個人情!”
“對,我說過。”對面的美人圖終于活動了起來,盛繼唐慵懶地揉了揉肩膀:“你也別忘了,這個承諾是在什么情況下許的。先不說我對你沒造成什么損傷,后來我們開始合作,幫你的地方也不算少吧!更何況魏五當時還打了我一棍,雖不是你指使的,總是因為你的原因,我不追究就不錯了!”
四目相對,兩人都不肯認輸。正僵持的時候,明夷口袋里的打簧表忽然響了起來,應該是整點到了。
看一看外頭,太陽已經不見蹤影,唯見萬道霞光而已。盛繼唐不禁搖頭:“被你這一攪,我連晚飯也沒叫!要不然一塊出去吃吧,聽說人和菜館的本幫菜不錯。”
現在她哪里還吃得下飯呀,更何況媽還在等著她回去。口袋里那只表讓陸明夷想起了許多事,從第一次不愉快的相見到合股一起做生意,她不得不承認,盛繼唐助她良多,氣勢不由弱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