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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婉早兩天就開始擔心起來,她這個小姑實在不是省油的燈,回門時可別又出什么事才好。陸益謙還安慰她,婚禮不過是個意外,尋常過日子哪還能天天出問題呢!
很不幸,陸大少很快就會知道。不僅在人情世故方面,他不及妻子純熟,連對危險的預見性,他也比不上黎婉。
陸佳人夫婦倆前腳剛拜見父母,孫得勝后腳就跟來了。這人再怎么混賬,也是二姨太的親兄弟,老爺又不曾下過禁令不許他登門,所以門房還是放了他進來。
當時大家正聚在一處說話,這位舅爺沖進客廳一拳就把新郎倌給撂倒了。這樣荒唐的場景,陸家人不要說在自己家,就是在外頭也沒怎么見識過,由不得都驚呆了。好半晌后,二姨太才尖叫出聲。
梅姨娘和大少奶奶趕緊扶著太太往后退,大少爺趕緊挽起袖子親自上陣拉架。整個過程中,陸佳人只是意思意思跟著喊了兩聲,就退在一旁冷眼旁觀。陸明夷的眼睛何等犀利,當即猜到孫得勝就是她安排來的。
陸老爺被氣得臉色鐵青,手杖杵著地連喊了好幾聲:“胡鬧胡鬧……”
要換在平時,惹得陸老爺動了這樣大怒,孫得勝早就服軟了。可今天卻跟吃錯了藥似的,被聽差拉著還揮舞拳頭沖莫家楨放話:“姓莫的,你忒不是個東西了!早在外頭養了窯姐,還敢來招惹我外甥女!陸家都是斯文人,不敢把你怎么樣。我是不怕的,就算要進警局我也奉陪!放開我,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他,不然他都不知道馬王爺有三只眼……”
“你說什么,哪來的窯姐?”到底是姐弟連心,孫德勝罵了這一長串,二姨太唯獨就聽見了最重要的這兩個字。
一見有人捧場,孫得勝更來勁,硬是掙開了聽差的手,徑直沖到了陸老爺跟前跪下,捶著胸口道:“陸董,我知道我是個扶不上墻的,這些年連累姐姐了。可就算我不好,他莫家也不能這么欺負人吧!這莫家楨看著人模狗樣,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他在四馬路包了個叫香拂的窯姐,同進同出,多少人都知道。就這樣,他還有臉來陸家提親。您是佳人的親爹,您說說這事到底該怎么辦?”
孫得勝能在信貸部混了這些年,嘴皮子還是利索的,三兩下就把事情給說了個明白。這下輪到莫家楨心虛了,拉著新婚妻子就喊頭疼要回家。陸佳人好不容易找舅舅出山來演了這出戲,哪能錯過這個機會。只顧作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來:“不會的,家楨怎么會干出這種無恥的事,一定是你冤枉他!”
“我的傻姑娘耶!”孫得勝這會倒真像個慈祥舅父,恨鐵不成鋼道:“他干沒干,我說了不作數,你說也不作數,且去四馬路打聽打聽就知道了。那窯姐叫孫香拂,從不接外客,合家都是莫大少爺養活,他倆都好了有大半年了。要是我說半句瞎話,合該天打雷劈!”
姓甚名誰,家住哪里,說得一清二楚。陸家人一貫知道孫得勝不靠譜,可天打雷劈這樣的重誓都發出來了,由不得他們不信個十成。
陸佳人只知道掩著面哭,二姨太當即就要撲上去廝打新姑爺:“我把女兒嫁去你們家,就是這樣讓人糟蹋的……”
黎婉長這么大,還沒遇過這樣的事情,除了讓人拉著二姨太外就只盯著婆婆看。可陸太太也沒處置過這等事啊!要知道大戶人家雖然納妾的多,可才新婚就被爆出來保養窯姐,那就不是結親,是結仇了。只能看向丈夫:“老爺,這……”
陸老爺此刻真是后悔不迭,早知道會鬧到今天的結果,當初就咬碎了牙也不該把女兒嫁過去。
第51章 夫人駕到
“孫香拂的事最后是怎么處置的?”魏五見識過二姨太的戰斗力, 再加上一個孫經理,怎么想都不是雞飛狗跳四個字能形容的,不由得好奇。
自從盛繼唐玉趾親臨了一回,對于滿庭芳的辦公環境挑剔之余, 隔天就送了堆西洋家具來。他老人家是萬年難得來一回, 正便宜了陸明夷。
聽到這個問題, 正舒服窩在沙發里的陸四小姐差點打心里頭笑出來:“你是沒看見那場面, 實在精彩。孫得勝這一鬧,莫家楨被弄了個灰頭土臉。我父親也不跟他多說, 把莫太太喊了來辦交涉,要讓我三姐離婚。”
陸老爺也真算得果斷之人, 魏五暗自咂舌。現在雖然不比前清,可說到離婚連男人都要受褒貶的,更不用提女子。“真要離?”
“怎么可能!”明夷冷笑道:“不光是莫家舍不得, 我那好三姐也不同意呢。莫太太為了叫兒媳婦消氣,轉身就派人打上了會樂里的門, 把孫香拂揪了來。”
重生后,陸明夷曾見過孫香拂兩次,惟有這一回離得最近。在她的記憶中, 那個女子總是嬌艷的,明媚的,待人接物可說是八面玲瓏。但此時的她卻如一朵菟絲花,隨風擺動,楚楚可憐。面對眾人, 一再發誓決不再跟莫家楨來往。
越是追查孫香拂的底細,魏五越覺得她的厲害:“那個女人不簡單,你看孫干娘對她的態度就知道了。”
“她是會裝,不過我三姐也不差。”明夷想起當時的情形還覺得好笑,外室一心求去,正妻倒拼命挽留,簡直比戲文還好看!“陸佳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喜歡跟人作對。從此以后再沒有孫香拂,只有莫家的新姨太孫曉倩。”
歷史就這樣詭異地回歸了正軌,陸明夷不禁感慨萬千。只是孫曉倩進入莫家的時間提前了不少,陸佳人也并非什么好擺布的對象,今后只怕莫家再無寧日。
暗中算計了孫曉倩一把,這讓陸明夷的心情變得很好,完全沒想到此時也有人正在算計著她。
這天一進家門,陸明夷就感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汽車都在棚里停著,來往的仆役凝神屏息,一言不發,連花園中的草木似乎都垂下了頭。
正疑惑間,雪花從廊下匆匆跑了出來,臉上滿是慶幸與后怕:“四小姐,你可回來了!”
“出什么事了?”這個風雨欲來的架勢實在讓陸明夷奇怪,難不成孫曉倩第一天進門就鬧出了事端,還是二姨太又怎么了……
然而雪花的答案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老夫人到了!”
原本好好走著的陸明夷,腳下頓時一滑。這夫人可不是胡亂喊的,在前清只有丈夫或兒子官至二品以上才能得夫人誥命。在這個家里能稱為老夫人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她在北平的祖母,陸老爺的親娘。
“好端端的,老夫人怎么來了?”她這位祖母一向以北平為正統,父親請了多少次,都不肯貴人踏賤地,這一回沒聲沒息地就來了,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雪花是大少奶奶的陪嫁丫頭,對這里頭的糾葛不甚清楚,只道:“聽說是中午到的,火車站一來電話,太太就慌忙使人去接。這會正在里頭說話呢,大少奶奶怕你貿貿然撞進去,就讓我在這里侯著。”
多虧大嫂細心,明夷長吁了一口氣。她與這位祖母算是素未謀面了,但從母親那里聽來的事跡不少。她老人家素來以誥命的身份為豪,最看重規矩。雖不至于到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程度,但也不樂意女子拋頭露面,社交公開什么的更是聞所未聞。
照這樣看來,家中最合乎她老人家要求的小姐應該只有陸宜人了,明夷邊走邊暗自揣測著。
花廳外守著兩個看著臉生的婆子,一見她們兩人靠近就拿腔拿調道:“老夫人正在跟少爺小姐們說話,閑雜人等先在外頭候著。”
好極,她在自個家里倒成了閑雜人等,明夷也不知道該怒還是該笑的好。雪花知道四小姐平日好脾氣,真要惹了她可不好收拾,趕緊陪著笑臉:“煩媽媽給老夫人報一聲,四小姐來拜見!”
聽了這句,那兩個婆子的臉色才算松動些,給明夷請了個安。其中穿藏青坎肩的那個溜進去沒一會,歡天喜地道:“四小姐快請,老夫人剛還念到您呢!”
甫一進門,陸明夷就留意到花廳的布置已經大變樣,但凡沾著西洋二字的都撤換了。全家分男女站成兩排,堂上高坐著一位保養得宜的老婦人,穿褐色襕邊百福褂裙,一頭白發挽成如意髻,萬字不到頭抹額中間鑲著老大一顆翡翠。
“這就是你家老四?”陸老夫人雖戴了老花鏡,仍是看不大清楚的模樣,瞇著眼問陸太太。
這位婆婆從年輕時就是陸家說一不二的人物,陸太太立即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啊,娘,家里只她一個是在上海生的。明夷,還不給祖母請安!”
話音剛落,立即有老媽子拿來了一個十樣錦蒲團,也不知道是在庫房哪個角落里搜出來的。陸明夷立即醒過味來,這是要行大禮了。老太太已經七十多了,跟她說什么維不維新的也沒用,還是乖乖從俗的好。
“孫女明夷,敬叩祖母金安……”明夷雖然受著西式教育,基本禮儀家里也是教過的,雖生疏些,到底不曾徹底荒廢。
陸老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孩子,快過來讓祖母瞧瞧,打落草我還沒見過呢!”
要說樣貌,明夷自然是無可指摘,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是個周全的孩子,我聽說如今上海年輕的小媳婦大姑娘都愛穿洋裝,那叫忘本,你也千萬別跟著學壞了!”
幸好今天出門穿了件小碎花旗袍,叉開得也不高,明夷不禁松了口氣,柔順地應道:“祖母說得是,當然是咱們自己的衣服好。”
“這孩子你教得不錯,女人吶,最要緊的就是相夫教子,到老才有福氣可享。”陸老夫人這番夸獎,陸太太只是低著頭不敢受,明夷則趁機趕緊站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