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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馬兩字一出,陸明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四馬路附近都是高檔堂子,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每每只說生意浪,絕口不提妓院兩字。每到除夕,那些姑娘會乘著敞篷馬車,從四馬路一直跑到外灘而歸,沿途多有追捧者投花擲果,蔚為壯觀。多半是大哥的同僚有要捧的姑娘,故而邀了他。
而陸宜人對此一竅不通,好奇發問道:“怎么跑馬廳半夜還開么?”
這一提醒正是恰到好處,陸明夷想起今時不同往日,趕緊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好奇地盯著大哥大嫂。
“得啦!”陸益謙被妹子問得有些無地自容,趕緊歪著頭沖夫人點了幾下道:“都是我不好,這就回絕了那幫人,往后再也不踏足四馬路了。”
丈夫已經給足了面子,黎婉自然見好就收:“大家都去,獨你一個不合群也不好,若是談事我自然不攔你。只不許跟著捧人,那我是不依的。”
“好好好……”陸益謙當著兩個妹子窘得不行,趕緊一迭聲地應了,“那咱們就打道回府去罷!”
“且慢,”黎婉一把就搭住了他的手:“都已經跟母親說過了,這個時候回去算什么呢?”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陸益謙大冷的天足足出了一頭汗。只后悔為什么要接了那個電話,接了也罷,偏偏又被夫人聽到了。“那以你的主意要怎樣辦?”
黎婉和丈夫的感情素來很好,也不刁難他:“你既然都答應人家了,那就不要失了信用!兩個妹妹有我陪著,大不了去聽戲就是。今晚天蟾舞臺有《四郎探母》,請的都是北平的名角。我去包個廂,錢歸你出。”
不要說只是包個廂,此時黎婉就說要包場,陸益謙也是樂意的:“遵命,我這就送你們過去!”
這回天蟾舞臺也是下了血本,門口仿著電影做了老大的海報,楊四郎與鐵鏡公主的扮相都出眾得很。不要說里頭,連大門口都擠得水泄不通。
“這種時候恐怕已經沒座了吧?”陸宜人看著那人山人海,就有些害怕。
普通人自然是不行的,但既然是夫人想看,不管有沒有座,都必須成功才行。陸益謙讓門童去尋了個管事模樣的人來說話,沒兩下就談妥了。
“陸太太、陸小姐,樓上正有一個包廂空著,我帶你們從側門進去!”那個管事先摘帽子請了個安,早有人在側門候著。
黎婉矜貴地點了點頭,對丈夫道:“行了,你忙你的。等結束了來接我們,今天這個日子回去晚一些也不打緊。”
虧得夫人體諒,陸益謙總算不至于失信于人,當即再三地交代:“那你們就在這里等著我,路上人多亂得很,千萬別自己叫車。”
來回說了幾遍,把黎婉都給說煩了,反推他出去:“快走快走,我們姊妹幾個好嗑瓜子聽戲,落得自在!”
陸明夷看得有趣,想取笑兩句吧,又怕露出行跡來。只能尋了個借口要如廁,出了包廂痛痛快快笑了一回。
光從排場上看,今天這出《四郎探母》就不一般。不光是座位全滿,連著樓梯和過道中都擠滿了人。出來容易,想再進去可就難得很了。明夷本就不大愛看戲,聽著簧板響起,料得大嫂暫時無暇來管她,索性出去轉一圈。
馬路上的雖冷,比起室內渾濁的空氣卻要讓人好受得多。陸明夷獨個慢慢踱著步,邊欣賞著沿途的各色霓虹。平素這幾條路上的燈就熱鬧,正逢年節更加不惜工本了。
明夷想起自己也曾陪著紅薔參加過一次跑馬,紅薔是花國總統,凡事都要爭個頭名。她的那輛車是從高檔車行租來的,漆面閃亮,遍扎彩綢,還熏著極濃的香水。
如今想來,真可謂是恍如隔世了。明夷不禁有些出神,滿街的流光匯做了燈海。她的國文雖不很好,但也讀過“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句子。
若是驀然回首,也不知道會不會遇見什么人呢?明夷的腦子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這么一個奇怪的念頭來。
誰知道她回眸時,那燈火闌珊處,還真有兩個熟人在那里站著……
第41章 秉燭夜話
街燈放射出的橙光朦朧而黯淡, 與那五光十色的霓虹實在相差巨大。有兩個男子正站在街角,一個穿黑色大氅,一個著深藍色夾襖,邊抽著煙邊聊天。
天空中不知何時飄下零星的雪花來, 洋洋灑灑席卷過屋檐, 街面, 如同在天地間蒙上了一層薄紗。
“盛繼唐, 魏五……”陸明夷默念著兩人的名字,內心這一驚非同小可, 簡直就跟看見了貓跟老鼠廝混差不多。要知道這兩人不論從社會地位,到性格脾氣都相差甚遠, 更別說之前還有過節。眼下卻像友人一般并肩站著,這畫風也太奇怪了些。
她正驚愕著,對面那兩個人也瞧見了她, 沖這里直招手。事到如今,也不好裝沒看見, 陸明夷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過去招呼道:“新年好呀!二位真是好興致,這時候出來逛街么?”
逛街這樣娘們唧唧的事,魏五自然是不屑干的, 聞言只是苦笑道:“是九爺嫌無聊,非讓我陪著出來看燈。”
看燈?陸明夷狐疑地把四周打量了一遍,又轉回了盛九爺那張出塵絕倫的臉上。這是唬鬼呢吧!要說剛到大上海來的人來瞧個新鮮也就罷了,像他這樣的怕不早看膩了。而且,兩個男人相約出來看燈, 還不如說看青樓跑馬有說服力些。
腦中掠過幾幅從前在群玉坊無意撞見的畫面,陸明夷忽感一陣惡寒,嘴角抽了兩下,“那你們接著看,我就不打擾了……”
她還沒說完,盛繼唐先發出了邀約:“都說相請不如偶遇,既然遇上了那就找個地方喝兩杯如何?”
大年三十晚上,這位爺今日的心情倒好,陸明夷摸不著他的用意,一時陷入了沉默。
魏五趕緊在一旁打著圓場:“九爺,這里再往下走可就是報館街了。咱們兩個大男人和四小姐一塊喝酒,要是被那些小報記者抓個正著……”
“哦,原來是怕壞了閨譽。”盛繼唐今天穿著一件玄狐大氅,端的是貴氣逼人。微微彎起嘴角,帶著三分譏誚。
這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陸明夷就是一陣不痛快,她還沒說話呢,這不是沒事找碴么。“咱們的交情也不是一兩日,又是合伙人,扯什么閨譽就沒意思了。九爺既然有這樣的提議,我看可行。權當是滿庭芳的股東,新年里聚上一聚。”
此時的商鋪確有這個規矩,年底了把股東們都召集起來。一是為了盤賬分紅,二是彼此聯絡聯絡感情,來年接著大展宏圖。不過滿庭芳開業就在年底,正是往外花錢的時候。何況他們連正經的股權書都沒寫上一張,更談不到什么分紅取息了。
當初盛公館結盟時,魏五做夢都不曾想到,就這么倉促著開出來的買賣居然真能賺錢。既然說到這里,他又有個想法:“滿庭芳能大獲成功,多仗二位的大力,我不過是跑腿罷了。借著新年,就讓我做回東,還望九爺和四小姐別嫌棄。”
魏五請客自然不會去東亞、國際這樣的大酒店,明夷撇了撇嘴,帶著點挑釁地看著盛繼唐:“我自然是無所謂,就怕九爺吃慣了珍饈百味,看不上街邊小館。”
“那就帶路吧,也讓我開開眼界,究竟能怎么叫我看不上法。”盛繼唐撣了下毛領子上的碎雪,好整以暇道。
被這兩尊大神夾在中間的魏五,原本想著拼上百來塊,怎么也要去趟高檔酒家。被他們這三言兩語一擠兌,只剩下苦笑的份。得,也別講究了,干脆就常去的小館子湊合一下,沒準少爺小姐們還覺得新鮮。
時近午夜,風雪一陣緊似一陣。陸明夷走著走著,莫名卻覺得暖和了些,抬頭一看才發現盛九爺在側前方。他比自己高上許多,正好擋住了風。
想起上回他把大氅讓給自己穿的情形,這個男子雖然不愛著西裝,可紳士派頭倒是十足。明夷不禁腹誹道。
走過成片的石庫門,霓虹逐漸隱去了光芒。魏五也終于停下了腳步,指著條黑壓壓的弄堂道:“這是我經常來的小店,也沒個名字,不過老板做的一手好羊肉。”
這里居然還有家店?陸明夷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才總算在弄口發現了間極小的門面,門口叫一條藍花棉被堵了個結實,難怪來來往往的人都視而不見。
魏五率先上前打起簾子,請兩位先進。陸明夷剛進門就覺一股熱氣撲面,幸虧她不戴眼鏡,否則非當初糊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