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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加強眾人的印象,陸明夷索性讓店員托著兩盒粉在門口讓大家挨個看,有愿意試的就倒一些給人家。轉(zhuǎn)了一圈后,她又親自拿到程大牛眼前:“程先生,你也瞧瞧。雖說男人家的心粗,但你眼睛也是雪亮的。我店里的粉都一樣,若是不信,我可以讓他們再開幾盒來看。”
早在陸明夷詳細說明其中區(qū)別的時候,程大牛就已經(jīng)愣住了,此時更是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盯著那兩盒粉吶吶道:“這…這是咋回事?”
陸明夷早看出這兩人不是碰瓷的料子,索性越發(fā)追問得詳細:“這盒粉你是在我們店里頭買的么?什么時候,可還認得賣給你的店員,票據(jù)在不在?”
這一連串問題問下來,程大牛的額頭都見了汗:“不…不是我來買的,我就是…就是攢了一年的錢,想給阿蓮買件可心的禮物。可巧我鄰居賀大姐上大馬路來,我就托她帶了一盒……”
程大牛自己也說不下去了,一樣的包裝,卻是不一樣的內(nèi)容,看來紕漏就是出在這個賀大姐身上。陸明夷卻沒有落井下石,只是讓魏五放開了他:“俗話說,不知者不罪。雖然你沒查清楚事情就打上門,不過我也不怪你,以后注意罷!”
正說著,有個穿著灰色長衫,留兩撇小胡子的中年人提著個醫(yī)箱疾走進來:“哪位是病家?”
原來是徐小霞大夫到了,他先看過了那盒引出諸多是非的鴨蛋粉,又診了脈:“不要緊,原是這粉中加了許多化學物質(zhì),被肌理吸收后引發(fā)了濕毒血熱。我開兩劑藥,喝下去即可痊愈。”
“勞煩徐先生!”一聽沒什么大問題,陸明夷也是松了口氣,趕緊致謝。魏五也趕緊安排了人送大夫回去,順便去抓藥。
阿蓮原是個很俊秀的女孩,四鄰里就數(shù)她標致,突然遭到這樣的噩運,打擊是極其沉重的。然而大夫短短幾句話,又叫她活轉(zhuǎn)了過來。特別這明明不是滿庭芳的責任,人家還替她負擔了藥費,更是讓阿蓮感激不已:“陸小姐,魏先生,你們真是好人。這樣的恩德,叫我怎么報答呢?”
自從大夫來了之后就沉默著站在旁邊的程大牛,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磕了三個頭。他勢大力沉,縱使別人反應過來也拉不住他,只好看著他把額頭磕得一片紅。
陸明夷被他嚇得趕緊閃到了魏五身后:“程先生,你這就不作興了,是要折我的壽啊!”
這個鐵塔似的漢子堅持不起,紅著眼圈道:“我大牛雖然是粗人,也是知道好歹的。這次冒犯了二位,你們還不記前嫌給阿蓮妹子看病。我沒讀過書,也沒有錢,只有一膀子力氣,要不替你們看大門吧!”
這位大哥往門前一站,誰還敢來買東西啊!陸明夷不禁啼笑皆非:“程先生你先起來,如今不是前清了,不興做牛做馬這一套。你且?guī)е⑸徎厝ィ煤贸运帲涯樦魏昧诉^個安心年。”
誰知道這男人是個犟種,一股倔勁上來怎么說都不聽,硬是要干活還上藥費。還沖魏五比著胳膊上的腱子肉:“不要看門的,那你們要不要護院?有流氓來找麻煩,我一個能打五個。”
不光是魏五,圍觀的人都笑了,紛紛議論道:“這里是大馬路,有事盡可以找巡捕,要你湊什么熱鬧?”
一番夾纏不清下,陸明夷倒是靈機一動想出了個主意:“程先生你也別鬧了,咱們是化妝品店,光顧的大多是女客,實在沒有適合你的職位。如果你舍得,我倒有個地方能用得著阿蓮。”
程大牛的詫異自不必提,阿蓮卻立刻高興了起來:“如果有什么我能幫得上的忙,盡管吩咐!”
陸明夷毫不客氣地繞著她走一圈,上下一通打量直看得阿蓮害羞地垂下臉去,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等你的臉好了,想不想到滿庭芳來工作?”
這下可把那鄉(xiāng)下姑娘給驚著了,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我怎么行……”
“怎么不行!”陸明夷大手一揮:“咱們滿庭芳別的沒有,店員的脂粉還供應得起,到時候也叫大家來瞧瞧,咱們滿庭芳的胭脂水粉到底是什么樣。”
聽她這么一說,圍觀群眾也紛紛叫起好來,都表示到時候有空想來瞧瞧阿蓮是怎么從丑小鴨變成天鵝的。
魏五登時就明白了明夷的用意,若是能這件逸聞傳揚出去,未嘗不是件極好的宣傳。滿庭芳得了好名聲,阿蓮有了穩(wěn)定的工作,程大牛更是感激不盡。原本一樁可能名譽掃地的丑聞,頓時變成了幾方共贏的好事。
櫥窗外,有個駐足良久的穿黑色大衣男子緩步離開,嘴角帶著一抹笑意:“我就說你有經(jīng)商的天賦……”
第40章 青樓跑馬
這樁發(fā)生在大馬路上的紛爭, 開端激烈,結(jié)尾圓滿,早早被有心人捅到了報社。再加上魏五暗中派人宣揚,滿庭芳這個名字在上海灘著實又火了一把, 慕名而來的人天天在門口排長隊。
這么一來也算歪打正著, 把陸宜人的離家出走事件給蓋了過去。陸益謙和陸明夷都知道她那個悶葫蘆的性子, 只把人接回來就算完。黎婉生怕二姨太又出什么歪主意, 親自把她送去了二房:“二妹今天心情不大好,出門轉(zhuǎn)了圈, 姨娘可別怪她。新年新歲的,再驚動了父親和母親可就不好了。”
黎婉是當家的少奶奶, 再抬出老爺和太太的名頭,二姨太就算心里有火也不好發(fā),只得訥訥應了。好在陸宜人也沒再做什么過激的行為, 照舊一聲不吭。一場潛在的禍事,就這樣消彌于無形。
待到大年三十, 普通民眾自有一套過年的手續(xù),更別提陸家這樣世代簪纓的人家。早在半個月前,整個陸宅就已經(jīng)掛滿了大紅燈籠。從窗戶到地板都擦得雪亮, 仆役也早就穿上了新衣新帽。
祭祖儀式是全家都要參與的,再由晚輩向長輩拜年,吃團圓飯。這些都不必提了,不過依著舊例而行。
陸太太念著這是陸佳人在娘家最后一個年,又格外開恩, 允許飯畢之后由二姨太帶著兩個女兒去兄弟家小聚,再做個小團圓。
二姨太自然是喜不自勝,滿口稱頌。陸佳人和舅舅的感情也不錯,惟有一個陸宜人不想去。黎婉是極其知情識趣的,生怕鬧出什么不愉快來。當即提出:“母親,今晚外頭熱鬧極了。我和益謙待會想出去兜兜馬路。妹妹們要是沒事,不如也由我們帶出去,您的意思怎么樣?”
妹妹后頭加了一個們,自然是把宜人也給包括進去了,陸太太對于二房的官司是一清二楚的,既然黎婉肯兜攬,她樂得順水推舟:“也好,年輕人正該出去玩玩,不必老守在家中。只一條,你們做兄嫂的要多照顧妹妹,注意安全。”
“是!”黎婉當即笑著應承,邊向明夷使了個眼色。明夷接著翎子,自然地走過去挽起了二姐的手:“難得媽法外開恩,今晚得好好樂一樂。”
陸太太一遇上小女兒就沒轍,不禁對著周遭人笑罵道:“瞧這孩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平時怎么拘著她了,一說出門就跟小鳥出籠的模樣。”
其他人猶可,梅姨娘少不得要奉承兩句:“哪能呢!親戚朋友們誰不知道太太最是開明不過,畢竟跟著老爺一塊出過洋,與旁人不同。”
“姨娘也不必特特替我開脫,媽說得還是含蓄了些,不如就直說我像囚犯放風得了!”明夷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小旗袍,粉色折枝花的花樣,領(lǐng)口和袖口都鑲了細狐貍毛條。再配上雙螺髻,嬌俏得不得了。
一語既出,大家都哄堂大笑。陸太太實在是愛煞了她這個小模樣,硬是板著臉道:“大過年的又說胡話,快給我收了去!”
陸明夷頗有些無奈地作了個揖:“是我口沒遮攔,一時沒留意又說錯話了,您可千萬要饒我這遭。這樣喜慶的時候,您先去打您的牌,我這就出門去。”
說罷就率先向門口走去,黎婉趕緊一把扯住她:“車還沒備上,你去哪啊!”
梅姨娘笑得腰都彎了,不得不搭著陳媽的肩膀說話:“既然四小姐都替咱們安排了節(jié)目,不去打幾圈好似太不領(lǐng)情了吧!”
“正月里正該添彩添喜,那就先打個三十二圈再說!”陸太太看著滿堂兒女,樂呵呵地一錘定音。
按著規(guī)矩,討債只能在除夕之前,到了正月初一就不能再提,否則就是自討晦氣。于是大批欠債的在大年三十這天紛紛走出家門,外出躲債。為了接待這批人群,新年時劇院不但不休假,還會徹夜播放通宵電影。小旅館、澡堂、舞廳、賭場等也是如此。
因此黎婉是不主張去這些場所的,陸宜人倒罷了,只要不去舅家,哪里對她來說都是一樣的。陸明夷卻深感無聊:“又不看電影,又不能跳舞,那還有什么可玩的?”
“這你就不知道了,”黎婉頗有些神秘地道:“今晚可還有一樣精彩的節(jié)目,不信你問問你哥!”
好好地坐在駕駛座上,冷不防一把火從太座那里燒將來,燒得陸益謙措手不及:“哪里有什么節(jié)目……”
“哦?”黎婉拖長了調(diào)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四馬路也沒有么?”
陸宜人聽著哥嫂打機鋒,滿眼的茫然。唯有陸明夷在心中偷笑,她就說嘛,往年都好好在家,今晚怎么鬧了這么一出,原來是大哥被大嫂抓住了痛腳。
黎婉眉眼彎彎,晃著一根指頭:“你可別說我翻舊帳,我都聽見你打電話了,要出來看跑馬,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