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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不知道她的好主子正奇怪她怎么沒死成,溫柔又細致地替明夷扣上鈕袢,放柔了嗓音道:“小姐只怕是睡得迷糊了,不如我叫廚房煮一壺奶茶來,又提神又暖和。”
“行吧,記得用錫蘭的紅茶煮,多加奶!”想了想,陸明夷按著以前的老習慣吩咐道。她的性子是不大愛鉆牛角尖的,不管是做夢也好,回魂也罷,且往下瞧。
“是是是,四小姐的口味婢子可是牢記在心不敢忘呢!”細雨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打開了衣櫥:“晚上的宴會小姐想穿什么?是旗袍還是洋裝?不如趁現在挑好了,我先熨一熨。”
人靠衣裝馬靠鞍,提到衣裳,陸明夷的眼睛亮了起來。家道中落后,她曾過了好幾年狼狽日子,最落魄時一身竹布長衫從靛藍洗到白,里里外外打滿了布丁。等做了梳頭娘姨,為著方便做事,也只能選些藍白灰的顏色。
女人的天性都是愛俏的,陸明夷興致勃勃地跳下床:“我自個來選!”
“小祖宗,好歹把拖鞋穿上啊!”細雨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雖說有地毯,可眼下已是深秋節氣。一個不當心著了涼,那可不是玩的。
陸明夷滿不在乎地瞟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腳丫子,哪里就這么金貴了。那時候幫人洗衣服,一個冬天下來手腳上裂得都是口子。開始還抹些蛤蜊油,后來習慣也就好了。
三兩下蹦到了衣櫥前,陸四小姐好奇地探頭看去,只見里頭長衫,短裙,馬甲,斗篷,可說應有盡有。
“樣子都老得很,就沒有新做的衣裳嗎?”提著一件丁香色印花緞旗袍的下擺,陸明夷挑剔地搖了搖頭。袖子是連肩的,腰身也很直板。既顯不出線條,也襯得人不夠精神,活像是十來年前的款式。
細雨被她問得簡直不明所以,這位小姐向來追求時髦,衣櫥里從不存隔年的衣服,如今怎么嫌棄起來。思來想去只能認為明夷大概是穿膩了長衫,便指著一件洋紅色英國綢連衣裙道:“這件料子是大少爺生日時挑的,裁縫剛趕著做好送來,小姐一次還沒上過身呢!”
大少爺的生日?看著那條眼熟的裙子,陸明夷的腦子里似乎劃過了什么東西。她微微瞇起眼睛:“細雨,你剛才是不是說晚上有宴會,什么宴會?”
這位主子素來就是這樣漫不經心,細雨也是無奈:“小姐怎么又忘了,今兒大少爺去火車站迎接的那位次長,晚上要在國際飯店大請客。聽說滿上海的名流都要去,老爺手里這份帖子可是天大的……”
面子兩個字還沒出口,陸明夷的臉色已經變了。原本透著紅潤的血色完全消失不見,整張小臉白得跟初雪一樣。叫細雨不由心頭一驚,她并沒說什么特別的話,怎么倒像是被嚇著了。
“四小姐?”她又試探著喚了一句,原本僵立著的陸明夷突然動了。她的臉色依舊慘白,黑黝黝的眼睛卻放出光來,一陣風似地向門外跑去。
這變故來得太猝不及防,細雨還在尋思自己哪一節把小姐說惱了,哪里想到她說跑就跑,反而張口結舌呆在了原地。
陸家以詩書禮樂傳家,主人謙和有禮,仆役安守本分。忽然見到四小姐一身睡裙,只披著件外套就赤著腳跑下樓來。往來的聽差、老媽子們簡直快把眼珠瞪出來了,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攔一攔。
就這么著,等細雨反應過來追到大門口,哪里還有她的蹤跡。
此時的陸明夷正一路狂奔,她從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得這樣快法。腳下一陣火辣辣的疼,風刮在身上也是遍體生涼,此時充斥在她腦子里的,只有一個念頭:必須立即找到大哥!
陸益謙是陸家的長子,也是獨子。雖然生在富貴窩中,卻不像一般紈绔子弟只知道花天酒地。受父親影響,他在美國的大學攻讀經濟,并取得了碩士學位,歸國后即被委以重任。眾人都覺得以他的晉升速度,陸家以后說不得要出一位內閣成員。可就是這樣一個才華出眾的男子,卻沒能活過三十歲。
陸明夷記得非常清楚,那是大哥二十九歲生辰后的一個禮拜日,全家都打扮得很是鄭重,準備去赴晚宴。臨出門前,父親接到了一個電話。沒人知道那里頭說的什么,只知道他失手砸了一個平日最喜歡的鈞窯茶盅,隨后就出門了。
母親強自鎮靜地吩咐開飯,大嫂看樣子想問什么最終忍了回去,全家都籠罩在一股不安的氣氛中。她穿著那件新做的洋紅色裙子,在家里等啊等啊,最終等來了盛著大哥尸首的楠木棺材。
大哥是在火車站遇害的,據說刺客的目標原本是南京來的財政部次長,可那一槍卻打偏了。
從此以后,陸明夷常常回想起那一天。一向最疼愛她的哥哥,再也不會親昵地點著她的額頭,拿著各種糖果哄她。母親一夜白頭,父親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陸家正是從此揭開了敗落的帷幕。
陸明夷不知道冥冥中是什么力量,居然讓她回到了十五年前。但此刻的她發自內心地感謝滿天神佛,只要大哥能得救,哪怕當場讓她回去遭受烈火焚身也是值了!
不得不說,陸明夷的決心很大,意志也極其堅定,可惜唯獨漏算的是自己那個不爭氣的身體。如今的她可不是那個混跡過市井,經摔耐打的梳頭娘姨;而是年方十七,身嬌肉貴的陸家四小姐。
還沒跑出半里路,一雙纖纖玉足已經被石子劃了好幾道口子。幾縷鮮紅沾在白皙的腳趾上,格外觸目驚心。看著正在流血的腳,陸明夷那被熱血沖昏了的頭腦,總算開始了理智地思考。
這么光腳跑出門確實太不明智了,肉體受罪不說,此地離火車站可不是一點半點的距離。陸明夷扶著馬路邊的梧桐樹,齜牙咧嘴地想著。
要是放在上輩子的此時,她連路都不認識。如今道路倒是挺熟,可光靠兩條腿走去,只怕黃花菜也涼了。要想坐電車或洋車,口袋里又一個錢沒有。真是進退兩難!
陸明夷的腦子其實很靈活,早在其他梳頭娘姨還守著老皇歷時,她就學會了使用電燙機。只要稍微推敲一下,她就明白憑一己之力去火車站攔人是靠不住的。就算有錢傍身,她也不知道車隊幾點去接人,更難以突破車站的重重守衛。
反正她的目標并不是抓住那個刺客,既然如此,倒不如讓大哥自己送上門來?想起兩條街外那家煙紙店,陸明夷當即有了主意。
第3章 歪門邪道
自古以來,人分三六九等,行業亦有高低貴賤之別。正經營生分士農工商,外八行則有風馬雁雀。
士農工商大家都明白,這風馬雁雀熟悉的人就不多了。只因其中多是犯禁的勾當,惟有江湖中人才略知一二。
就好比這家玲瓏煙紙店,若不說明,誰又知道它其實是風字門中的一個聯絡站呢?陸明夷有些感慨地看著那塊白底黑字的招牌,掉漆的木頭柜臺上堆滿了肥皂、草紙、牙粉等物,門楣上掛著個銅風鈴,與十五年后幾乎沒什么分別。
說到風門,乃是在外八行中排名第一的勢力。分把風、探風、販風、放風、跟風……凡是打探情報、販賣消息,乃至護院保鏢,線人臥底,皆屬風字號。
風,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魏五曾極慎重地囑咐她,以后若是遇上難事就來找他,就算刀山火海也必定達成。
上輩子沒用上的這份人情,如今便算她提前支取了吧!陸明夷原本有些猶豫的神情變得堅定起來,徑直走到柜臺前。
只見那店面甚小,生意也很冷清,只有一個山羊胡子老頭正抽旱煙。四下一打量,陸明夷招呼道:“掌柜的,有買賣上門了!”
“想買些什么,柜面上只管挑。”聽見有人問話,老頭仍是一動不動,半瞇著眼睛吞云吐霧。
就憑他這個懶散模樣,要真是規規矩矩做生意,只怕這間小店早就垮了。陸明夷將手在隔板上輕叩了兩下,半挑起眉道:“我要的東西柜上沒有,需問過掌穴!”
掌穴是外八行對領袖者的調侃,用在此處就是問主事的人何在。老頭睜開一雙混濁的眼睛,將信將疑地把陸明夷從頭打量了一遍,似乎不大相信年輕輕的姑娘家口中能說出這樣話來:“掌穴好見,卻不知道是哪位老合從中介紹?”
這是要盤問她的根底了,可惜當初那位風門大掌事如今也不知在哪個地界混著,就算拉了來,只怕人家也不認得她。陸明夷心思電轉間,臉上仍是不慌不忙:“地有九州,水分三江。既然奔流總到海,何必回頭追故鄉。”
行走江湖,各有各的前因,不愿意透露身份的老頭見得多了。只是這位姐兒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女眷,他倒有些摸不清路數:“既是同道中人,搭把手也是應當的。如今世道不好。杵門子雖多,別卯嘍!”
這話的意思是問她到底要做什么買賣,怕牽涉到官府。陸明夷笑著褪下手上一只金鑲貓眼石鐲子,輕推過去:“祖師爺留下一飯碗,水有水做,火有火做。我這單買賣,準能火穴大轉。”
水窮火富,那鐲子是用金絲編成的,只那顆南洋來的金綠貓眼石,最少也值六七百,可不是火穴大轉。老頭的眼只往上頭一瞥,登時精光大盛,恭敬地打了個千:“此處不方便,請進內堂說話!”
這邊正盤道的時候,陸家早已經翻了天。陸明夷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跑出門的,細雨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子替她瞞著。
消息傳到上房,陸太太就是眼前一黑。她這輩子只得一雙女兒,特別是小女兒,向來當作掌上明珠,怎么料到會出這樣的事情!
“細雨,你是四小姐的貼身丫鬟,就是這樣服侍主子的嗎?”花廳內,二姨太一邊安慰陸太太,一邊喝斥道。“還有你們,一個個都是死人吶?就算細雨一個小丫頭片子不中用,你們這些老媽媽呢?領月薪時個個爭先,遇上事倒學起縮頭烏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