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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一鳴拆開吸管的動作一頓,愣愣地抬起頭,只見對面的人單手撐著膝蓋略微俯身,聲音有一種仿佛能撫平一切的奇異的溫和:
“成績不是檢驗你的唯一標準,善良、勇敢、誠實都是一個人優秀的品質,所以你現在就已經很優秀了。”
時頌錦說著,指了指門外正背對著他們打電話的虞綏,把手成掌狀放在嘴邊悄悄說,“他啊嘴硬心軟,不是真的說你,也不會真的跟你生氣,所以別怕,沒事的。”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從冰冷僵硬的固體逐漸柔軟熨貼,原本警惕不安的虞一鳴神色怔然。
他從未被人如此溫聲細語地勸導過,充斥著童年的只有不管不顧的院長和會哭才能吃飽飯,再被新爸媽接走的同伴——
“要學會討好別人,才會有爸爸媽媽。”
“你怎么這么笨!別人問你這么簡單的都回答不上來嗎!”
“笑啊!不會笑嗎!你這樣怎么被別人收養?!”
“……抱歉,我們本來看照片是挺喜歡這個孩子的,可見了面卻覺得有點不太合適了,我們更喜歡活潑一點的,麻煩換一位吧。”
“……”
耳邊不知多少次恍然出現一道道嚴厲或是詰問的聲音,少年仿佛在陷入了一場冰冷又寂靜的夢里,夢中他回到了那個無人的角落,一個人抱著膝蓋縮在窗邊,小小的影子在對面的墻上折疊成枯瘦干癟的靈魂。
璀璨明亮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又慢慢西沉,一直到天際從火紅變得黑藍,星星稀疏懸掛,然后月亮升起復又落下。
他一直坐在那里,在影子的拉長縮短、左右移動中等待著時間漫長、安靜地流逝。
如此循環往復,像一段永遠沒有盡頭也不會變化的影像,充斥著他從出生起的七年。
身邊的同伴一個個都被和藹的、溫柔的夫妻握住手離開那又高又冰冷的大門,然而沒有人帶走過他。
一直到上了小學,某一天無意間路過冬薪——那時的學校還沒完全翻新,只是地面與墻壁加上了一層防撞的材料。
他隔著玻璃與偌大的教室望那些老師臉上的笑容,溫聲的話語,只覺得從未見過,但能與所有知識與記憶中的父母相似吻合。
——好想要爸爸媽媽。
他心想。
一團很酸又很燙的東西凝聚起來堵塞住喉嚨,形成怎么都吞咽不下去的硬塊。
可他還太小了,不知道這種情緒叫做什么。
剛開始少年不敢去打擾那些被愛包圍的人,只是在放學的路上趴在窗框上望著那些老師和同學,像一個偷偷踮腳張望喜歡玩具的孩子。
后來,偶然有一次機會,他救了一個差點摔倒的殘疾小孩兒。
當時他也摔的七葷八素,只能勉強把那個孩子抱在懷里,倒下去后膝蓋被直接蹭破,尖銳的疼痛讓他一瞬間紅了眼眶。
去救人的一瞬間只是下意識的,并沒有任何與“我想要有人夸獎我”“我希望能夠參與你們”的其他的心思,所以當事情發生后,他心里迅速涌上一股強烈的不安。
會有人怪我嗎?怪我明明沒有能力還要多管閑事……會有人看到笑話我嗎?
會有人罵我嗎?
可還沒等想完,他和他懷里的孩子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地上拎了起來。
茫然地抬頭,他與一個從未見面的青年四目相對,他愣了一下,恍惚間想起在冬薪門口的杰出人物介紹板上看到過這個人,是冬薪的投資人之一。
這個投資人還很年輕,五官俊美深邃,眉宇間卻有一種不屬于同齡人的沉穩,高挺的鼻梁在面頰一側覆下深濃的陰影,目光里沒有想象中的嘲弄和不屑,沉靜而寬和,仿佛遙遙望去一座巍峨青綠的山。
“謝謝你。”投資人把那個殘疾孩子遞給聞訊趕來的老師,又將他安穩地放在地上,從路邊的應急醫療箱里拿了點酒和創可貼,蹲在地上給他的傷口消毒,漫不經心地說,“我見過你,一直在窗外聽課?”
沒有把那種行為形容成不懷好意的“偷看”,或許投資人本身也并不覺得這是什么不好的行為,但少年臉上還是頓時染上一層羞赧的紅,連同脖頸都開始發漲,結結巴巴攥著衣角說不出話來,回憶起孤兒院那些“媽媽”們的教誨,努力地想要開口。
說些什么,至少應該說些什么。
要說話,要笑,要討好,才能……
投資人撕開創可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可這里是特殊學校,課程應該不適合你。”
少年臉色更紅了,嘴唇蠕動幾下都沒能發出聲音,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說了兩個字:“……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