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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二兩、紫草二兩,上先煉蠟,令消,乃納紫草煮之,少時候看,以紫草于指甲上研之,紫草心白即出之。下蠟,勿令凝,即傾弱一合甲煎于蠟中,均攪之訖,灌筒中,則勿觸動之,冷凝乃取之,便成好口脂也’。這是《備急千金要方》上的原話,禎娘是照著這個一絲不茍地完成的,只看今日好不好了。
禎娘揭開胭脂盒蓋子,見胭脂好好的,如同玫瑰膏子一般,可見是成了。便道:“去叫胭脂水粉幾個都過來試一試這胭脂,就算是看這幾日的心血成不成!”
這時候是大家玩笑試妝的時候,而這個年紀都是愛美的,妝點自己誰不開心?禎娘這胭脂確實煉的好,材料都是上上等的。制的時候又極為用心,根本是不惜工本,因此東西出來極是好用是當然的。
螺黛手腳快,第一個試了這胭脂。而這胭脂只要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唇上,就足夠點唇。用一點水化開,抹在手心里就夠拍臉。而且用完之后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幾個大丫頭互相看看,都是十分滿意的。
禎娘看著也覺得好,便洗了如今的面妝,讓額黃與自己重新上胭脂,用的就是按照《備急千金要方》制的新胭脂。又道:“我記得你是最善化妝的一個,平常替我梳頭、妝面都有許多變化,想來胭脂點唇也會很多不同了?不然都畫出來看看罷!”
額黃母親原本是個梳頭娘子,她是從小就手頭靈巧擅長這些。這時候聽到禎娘的話,立刻道:“太太算是問著了,這些事兒沒有比我清楚的!只是說到點唇,那花樣也太多了。畫出來給太太看,就算把太太屋子里所有姐姐妹妹都拉來點唇,只怕也不夠!”
點唇的花樣的確很多,根據顏色濃淡、深淺,唇形大小、形狀,有石榴嬌、大紅春、小紅春、嫩吳香、半邊嬌、萬金紅、圣檀心、露珠兒、內家圓、天宮巧、洛兒殷、淡紅心、腥腥暈、小朱龍、格雙、唐媚花、奴樣子等等,簡直是說不盡了。
禎娘身邊的丫鬟,若是算上做粗使的總共有三十多人之多。這是因為不只是照顧禎娘的生活起居,這些女孩子經過訓練,還是禎娘管理整個周家的好幫手。而這些女孩子,除了五六個還沒留頭的八九歲小姑娘,一般都是十三四歲到二十歲之間,正是愛美的時候呢!
今日做了胭脂,大家一起試妝,可以比平時打扮艷麗精致許多,就足夠讓她們興奮了——周家在禎娘的打理下規矩嚴,做丫頭的女孩子除了幾個特定的日子,打扮是不能太出頭的。這不是禎娘不近人情,見不得這花朵年紀的女孩子快活,實在是放任這年紀的女孩子專心于打扮,容易壞了家風家風!
有些人家上下之間十分隨意,丫鬟也打扮地嬌俏,幾乎奪過了其他女眷的風采。這其實就是給了丫鬟們一個錯覺,好生經營容貌,‘前程’就在這上頭了!而抱著這種想法,不要說和家里老爺少爺們之間容易有什么,就是膽子心思沒那么大,只是管家、小廝頭兒之類的人物,也是容易有丑事發生的。
而今日原不是那些可以盡情打扮的特殊日子,只不過因為試胭脂,禎娘允許上下女孩子妝點,上上下下如何不喜!于是一群人熱熱鬧鬧地試妝,而現在又因為有了禎娘格外有興趣的開口,事情又有不同了。
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對于打扮有那樣大的興趣,但所有的女孩子對于討禎娘喜歡都十分上心。禎娘似乎對她們梳妝有了自己的興趣,吩咐額黃操持,不僅要選唇妝,更是道:“難得起了興致,越發打扮一回罷!再選一選眉妝,御愛眉、小山眉、五岳眉、月棱眉、分梢眉、涵煙眉等等,搭配著來!”
不只是唇妝、眉妝而已,配著用的粉,其他的妝點,禎娘都一一想到。又吩咐開箱子拿各自衣裳,配各自不同的衣裳。看到一個二等丫頭白露用了一條紫色裙子,與她那件上衣實在不搭,便與管著衣裳的大丫頭蘭澤道:“你去開西廂房里衣箱,尋一條我沒穿過的石榴紅裙出來與白露,她這裙子實在怪模怪樣,穿出來不像?!?
又對眾人道:“既然開了這個頭,也不再收著了。紅豆你去拿鑰匙開庫房,揀出十來匹好緞子好紗綾,你們這些姐妹自己看著選自己喜歡的,然后讓針線上的給一人做一身裙子罷!”
紅豆雖然自梳了許多年,以年紀和身份來論實在不該對打扮有太大的興趣。但她從來就是這樣,當初還是管著禎娘妝容打扮的,對此興趣不減當年。當即就笑道:“要什么針線上的!不過是一條裙子罷了,稍費工夫也就得了!她們自己做只怕還可心一些。”
眾人都笑了起來,紅豆也拿鑰匙去庫房,只是她不是抱著十來匹布料出來的,而是叫了婆子抬了十幾只箱子出來。與禎娘道:“難得太太這樣高興,我就越性了一回,算是與小姑娘們討些好,讓她們自己來選就是了!”
禎娘當然是不介意的,揮揮手果然讓女孩子們自己去挑布料——精美地布料徐徐展開,被鮮花嫩柳一般的姑娘興奮地挑選,禎娘忽然想起那些市井女子在綢緞莊挑布料的場景。
這些市井女子的出身,既不是家財萬貫可以隨心所欲做衣裳,也不是貧寒窘迫,置不起體面服裝打點自己正好的年紀。大概就是那種需要精打細算計較著來,又要新鮮好看,又不能花銷太大。
而禎娘身邊這些女孩子,雖然禎娘讓她們挑選著布料做衣服是罕見的了,她們自己卻不是沒得機會做衣裳。無論是禎娘賞賜的布料,還是她們自己花錢托人從外頭買布料??傊洛X不少的她們,在這上頭根本不會缺少。
至于如今這樣熱鬧興奮,無外乎兩個原因。一個是眾人一起挑選,那就不同了,這本身就是一場姐姐妹妹之間的熱鬧,與平常普通做衣裳不同。另一個就是禎娘了,既然禎娘對此大有興趣,那么她們自然也會對此展現十足的熱情。
即使是那些本身對打扮、做新裙子興趣不大的女孩子,見到禎娘親自打點,為了討好,為了露臉,為了搶陽斗勝,也會展現出十足的興趣參與到其中。總之在乎的不是化妝,也不是那一條裙子,按照她們的話說,難得是那份體面!
禎娘斂目,微微低垂著眼睛,她本性聰慧,只消片刻就已經看出來了這些。不過她并沒有因此而覺得不快,甚至心中連微微的漣漪都沒有——為什么要心有觸動,這些又不是第一日這樣了,應該說她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
她還記得她小時候過七夕的時候,那些小丫頭不也是這樣,早早準備好,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這其中有她們自己想好生過節的原因,然而更深的原因卻是討好禎娘。那時候七夕替禎娘投針的是紅豆,為了能做出‘紅日穿窗’的投針樣子她不知道練習了多少次,然而也不過是為了七夕當日好好做出來,借此說到吉祥話奉承,得禎娘一個歡喜而已。
若是禎娘為身邊的熱鬧悠然是真的熱鬧悠然,還是假的熱鬧悠然,那就未免有一些庸人自擾了?;蛘哒f,這樣的事兒根本經不起追究,哪個深深宅門里不是這樣?真的追究這一點子心意,只能是自尋煩惱!
因此禎娘很快抬起眼來,含著笑意看著這花團錦簇一般的場景。直到又一個外門的婆子進來,在禎娘身邊管家媳婦手邊傳話。管家媳婦便快步走到禎娘身邊,低聲道:“太太,外面有個金陵客人求見,拿的是盛國公府的帖子,說是故鄉人,該是有事來求太太。”
禎娘真正的故鄉當然是蘇州太倉,太倉人能理直氣壯地攀上這層關系。當然了,放大來看蘇州人也沒什么負擔來認同鄉??紤]到這是在海外地方,同鄉更加難得,再放大一層,就算是浙江人,也是合情合理的同鄉。
只是金陵就實在尷尬了,離太倉確實不遠,比起一些浙江地方只怕還要離太倉近得多。但是從地界劃分上來說,金陵確實和太倉沒有什么關系,難道要說都是大明的國土?那就太沒意思了,大明國土何其遼闊,人口何其稠密!
不過禎娘到底是在金陵度過了少女時代,因此一些人便拿住了這一點,就算是金陵來的,也稱同鄉上門。往常這樣的人,若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緣故,禎娘是一概不見的!話說這樣的人也多,金陵的、山西的、福建的,甚至更不搭界的都有,禎娘若是真一個個看去,那整日什么都別做了!
只是今日這個不同,禎娘不假思索道:“金陵客人?既然拿的是盛國公府的帖子,那就罷了。你去與門房說,請人去側邊小客廳那邊,我這里收拾過就過去見一見——額黃,暫不做這些消遣了?!?
禎娘的話音剛落,幾個大丫頭就打頭收拾起來,再沒有剛才活潑過頭的樣子。安排幾個人隨著禎娘去小客廳,剩下的人則是收拾剛才熱鬧后的殘局,一點也看不出一刻鐘之前她們是何等快活放肆的樣子。
就在禎娘帶著人去小客廳的時候,那金陵客人已經在那里候著了。這人本姓孫,原是個古董商人,家里岳母在盛國公府做著一個不高不低的管家媳婦。大約就是那種不能靠著她攀上盛國公府的關系,但又是有一些人脈的。
譬如說這一回,也是托了這岳母的福,這位孫老爺才從盛國公府拿了一張帖兒,今日登呂宋總督的門才不至于被阻在了外頭——他可看見了,雖然是在這異國他鄉化外之地,等著要見這位總督夫人的也好多呢!然而這些人沒得關系,自身又不特殊,那也只能等著了。
胡亂想了一回,最終收拾了腦子里的想頭,這才仔細準備起來待會兒如何說話。正想著的時候,禎娘進來了。孫老爺看過去,忍不住心里驚了一句,真是好大的排場——禎娘出門自然沒有光著一個人的道理,特別是這樣見客。
若是平常在家走動,這一切要看禎娘是做什么,有時候不過是傍晚時候散散步,本就不欲太多人跟著。這時候帶兩個丫頭去花園里,還不能一直跟著呢!想的話她就一個人走了。
不過這不是常態,一般情況下都說大家小姐出門一腳邁八腳出,說的是她們行動坐臥都有人跟隨,少說也有四個,多的話打不住。在禎娘禎娘這里也是一樣的,再如何她身邊也是常有四個人跟著的,微微行動起來,那就不好數數了。
這一回見客,因不是什么重要場合,禎娘倒是沒有往隆重上去。不過是跟了兩個大丫頭四個小丫頭,兩個婆子兩個媳婦。這些人跟隨的跟隨,捧拂塵帕子茶盤等的穩當捧著,擁簇在禎娘身后。就算不是故意的,在旁人看來,也確實是好大的排場了!
孫老爺也來不及多想了,等到禎娘在主位上坐了下來就趕緊拱手行禮。禎娘自然是客客氣氣阻了他,些微寒暄了幾句,就問道:“倒是不知道先生和盛國公府是怎樣的聯系,或許說起來和我家是故舊也未可知?!?
一般人家,若是人家家奴出身,就算后來發跡了,提到原來主家總是免不得有些不自在。顧周氏原本正是盛國公府一個丫頭出身,因此禎娘雖沒有這一層,旁人也少有提到和盛國公府有什么故舊關系的,怕的是論資排輩,不小心自家真有個身份在禎娘之上,這可怎么說?
以己度人,這位如今的總督夫人該心里不舒服罷!既然人心里不舒服了,不管你原來打的是什么主意,求的是什么事兒,那也不用指望了。話說,誰會給一個讓自己不舒服的人好臉色?
所以孫老爺不過是借了盛國公府的帖子,根本沒有說自家關系的打算——卻沒想到禎娘生性不同尋常,是不介意這些的。開頭乍一聽還有些慌張,等到回神過來,微微正了正心神,也就把自家聯系說了,又講了自家岳母的名字。
禎娘思索了片刻,才似恍然大悟一般道:“原來是原來照顧過盛國公府三姑奶奶身邊伺候的劉家姐姐?她伺候三姑奶奶從小到大,只是我與三姑奶奶交往的時候她已經嫁人了,竟是只見過寥寥幾面。”
盛國公府三姑奶奶指的是當年的三小姐玉浣,這孫老爺的岳母是這一位,看年紀倒是不相當,應該不是原配,或許是填房罷。不過這也沒有實證,只是禎娘的猜測。
這位孫老爺卻是一個靈光的,禎娘稱呼自己岳母做劉家姐姐,不管年紀差別,至少輩分上就是一輩的了。因此趕忙跪磕頭道:“姨母恕罪!原來當自家出身不夠,如何牽扯地上姨母這邊?也就沒有深究。今日論了一論,才知道夫人竟是長輩,我也忒失禮了。”
第171章
“姨母恕罪!原來當自家出身不夠, 如何牽扯地上姨母這邊?也就沒有深究。今日論了一論,才知道夫人竟是長輩, 我也忒失禮了。”
聽了眼前這人急急忙忙的話, 禎娘當然知道他為什么這個作態。但是也沒什么特別討厭, 這就和她不會追究身邊的丫頭仆人平常高高興興和和樂樂的樣子有幾分真幾分假, 是一個原因。站在她所處的位置,這些事根本不能追究了!
于是禎娘只是淡淡‘嗯’了一聲,然后才好奇問道:“孫先生也是金陵人?那倒是稀奇的很了, 來呂宋的金陵人少,多是福建、廣東一帶, 特別是客家人、香山人,多一些——特別是像孫先生這樣, 在金陵有根有腳的,再出海到呂宋、到倭國、到南洋的,那就更少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