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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關灼回答之前,先把杯中的酒喝完了。
比臉色更直接的是他看人的方式,沈啟南首先意識到,在酒量這一點上,關灼并沒有撒謊。
他的眼神直白坦蕩,讓沈啟南想起紀錄片里看到的野生動物。
“有一個可以說是改變了我的人生的人,他的職業就是律師。”
這個回答是不是真實,根本沒有驗證的途徑,是不是真誠,則全看聽者的價值觀如何。
可沈啟南轉過臉,長長的眼睫垂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沒有再追問下去。
關灼離開酒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他坐進出租車的后座,報過地址之后就閉上了眼睛,伸手從眉心捏到鼻梁。
他的酒量基本上就是那么差。
車輪駛過濕潤的地面,帶起沙沙的水聲,每一盞路燈的光芒落在地上都有模糊的光暈,氣溫不高,夜風濕涼。
他回到家,脫下外套,扯松領帶,手指習慣性地移到腕上摘表,但只碰到襯衣的袖口。
這就算是酒精給關灼帶來的影響之一了,手表被他故意留在了沈啟南的浴室里,他差點就真的忘了這回事。
房間里的燈隨著關灼走動自然地亮起,他似乎覺得有些刺眼,又把它們全關了。
但房間里并沒有陷入黑暗,橫廳外有巨大的懸空露臺,對面就是燕城金碧輝煌的江景。駁船在江上游走,黑色的水面亦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像一張柔軟的銀幕,浮光掠影在上面閃閃爍爍。
關灼穿過橫廳,腳下的影子被拉長,鋒利而濃黑。
他從冰箱里取了一瓶冰水,一邊喝一邊回消息。
最近跟他常有對話的是劉涵,沈啟南的工作強度很大,劉涵卻因為受傷不得不長期休假,很擔心把傷養好之后自己的位置已經被他人接替。
可沈啟南忽然收下關灼這個實習律師,助理的事情也有他一并做了,什么都不影響,卻也不會動搖劉涵的地位。
所以劉涵很樂意給關灼答疑解惑,經常指點他跟著沈啟南工作要注意哪些地方。
關灼也因此了解到不少沈啟南的事,比如說他腰上的舊傷是怎么來的。
劉涵在沈啟南身邊做事有三四年之久,并不是全無心機的愣頭青,可關灼跟他聊天都很有技巧,劉涵從未起過疑心。
還有同學聚會的邀約,大圈子小群體,或生或熟的面孔。
有關灼在游泳隊里結識的朋友,退役后依然一直跟他保持聯絡,說馬上就有封閉式集訓,讓關灼到時候去看他比賽。
嚴鳴說顧老師在桂南的考察結束了,叫他周末去家里吃飯。嚴老師要去外地參會,這次不在,可喜可賀,但顧老師廚藝莫測,建議關灼那天早點來,主動問幾個雨林植物的話題,不要給她進廚房的時間。
這小子只有在跟自己爸媽有矛盾的時候才會故意叫他們嚴老師和顧老師,關灼垂著眼睛,無聲地笑了笑。
他切換到另一個聊天軟件,最上方的位置是一個頭像一片空白的賬號。
備注為埃文斯,但關灼知道這應該不是對方的真名。
他在美國讀jd的時候進入一間律所實習,由此結識了這個人。
埃文斯是律所雇傭的獨立調查員,有過警局和州檢察辦公室的工作經歷,是個背景十分復雜的人。他能做的事情可以比一般的調查深入很多,只要付得起價格。
他們的對話記錄中最后一條是在下午四點半左右,時長為十五分鐘的一次通話。是這次通話耗盡了他手機的最后一點電量。
關灼喝掉瓶中剩余的水,走到書房,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郵箱。
郵件也是埃文斯發來的,關灼點開末尾的鏈接,里面有多個文件夾,包括照片、視頻,一些常規渠道絕對無法看到的醫療記錄,還有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其實就是埃文斯那通電話的完整版本,關灼瀏覽了幾頁,看到了一張掃描照片。
柴勇蹲在地上,雙手被銬,正面沖著鏡頭,指認證物袋里的刀具就是他用來殺死關景元和周思容的兇器。
這張照片其實是關灼提供給埃文斯的,來源于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在何樹春的辦公室里用手機對著案卷,拍下了柴勇的臉,還有訊問筆錄上包括電話號碼、住址、身份證號和戶籍在內的所有信息。
柴勇有多次犯罪入獄的記錄,刑期最長的一次是因為重傷害。
這一次犯案,他自己也知道一定會是死刑,在筆錄中曾有過多次表達,希望警察們辦案子快一點,不要拖,早點判一個死刑給他,不然他腦袋里的腫瘤不知道哪天爆掉了,還給國家省一顆子彈。
柴勇沒有上訴,在死刑復核階段,他的腦瘤惡化,死在了看守所里。
關灼的目光在這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鐘,繼續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