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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讓她的一生陷入災難的圣旨解除了,旬氏的嘴角突然彎了起來。
她突然想起那一年她在閨中接到賜婚時的情景,就像天塌下來一般。彼時鐘涵已經跟在旬大儒身旁好幾年,旬氏也曾想過父親是不是有意在他的徒弟中為她擇一嘉婿,可惜圣旨賜婚,她無力抗拒。又有寧遠侯府的陌生世子在外風評極差,父親氣病在床,為著不讓父親擔心,她只得柔順答應了下來。
溫含章默默地將手中一方帕子遞了過去。旬氏似乎被她的動作驚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猶如秋水一般的眸底便蕩起了層層碎影,一顆如珍珠般剔透的淚珠頓時從睫毛上滾落下來。
溫含章忍住了心中的憐惜,繼續道:“雖然沒了圣旨,可旬姐姐想過和離之后的去處嗎?”旬大儒先前不愿表態,現下應該也不會把旬氏接回去的。
旬氏一笑:“女子的歸宿不是娘家就是夫家,否則就是寺廟道觀受戒出家。我哪里還有什么好去處?!毖舷惹白詈玫南敕ǎ贿^是能夠與鐘澤和離,然后用嫁妝捐贈一處女道觀,聊度余生罷了。
她與溫含章說了一說,溫含章心中嘆息。果然被姑祖奶奶猜到了。
溫貴太妃歷經世事,當時聽溫含章說完旬氏的故事后,便與她道:“旬氏以后的日子怕不好過?!睖刭F太妃活到這個份上了,見過的事情不知凡幾。旬氏夫家獲罪落魄,娘家又不愿為她撐腰,縱使能成功脫身,以后也只有遁入空門一途了。否則一個年輕女子在這世上,無有托庇之處,身上又有銀錢,最容易被壞人覬覦。@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想著溫貴太妃說的,溫含章嘆了一聲,對著說完話面上便浮起一層淡淡惆悵的旬氏道:“不知旬姐姐有無意思進宮當女官?”
旬氏面上出現一些詫異,溫含章對著她眨了眨眼睛:“這是溫貴太妃提出來的。”
溫含章簡單與旬氏說了說溫貴太妃的想法。如今溫含章日子好過,溫貴太妃對遇到窘境的旬氏也不吝于展示善意,權當為溫含章積福積德。旬氏這般,若是能進宮呆個幾年,以后再由溫貴太妃為她操持婚事,名聲上就會好聽許多。
旬氏沒想到溫含章居然會為她提出這么一個好去處。她心中突然酸楚莫名。就連她父親都沒有如此為她著想過,偏偏是以往極少交集的溫貴太妃與溫含章,為她操心最多。
溫含章對著旬氏溢于言表的感激之情有些不適應,她想了想,道:“旬姐姐若是愿意,等會兒就別回去了?!?
溫貴太妃既然想做好人好事,便會幫到底。她已經與溫含章說過,若是旬氏不想等到和離后再搬離夫家,可以隨時進宮住著,那位老奶奶頭發花白,面上一片和煦地笑道,反正慈安宮中只住著一個孤老婆子,有個人進來陪著也沒那么寂寞。
溫含章想著上回見到時感覺老了許多的姑祖奶奶,心中也起了一股酸澀。若不是因著皇帝忌諱,她必定要多陪陪姑祖奶奶。
出乎溫含章意料的,旬氏并沒有答應立時進宮。聽著旬氏堅持要等到取消賜婚的旨意發下來后再名正言順進宮,溫含章有些不解。
旬氏苦笑道:“我知道含章妹妹不明白,但……”她方才是偷跑出來的,家中無人知道,若是一跑就跑進了宮,她怕對溫貴太妃的名聲有些妨礙。
溫貴太妃愿意收留她,旬氏便不能給她惹麻煩。
旬氏略略說了她的顧忌,溫含章想了想,讓人把夏涼叫過來,又對旬氏道:“我這丫鬟身上有些功夫,不如你把她帶回去?!狈讲叛仙砩系那嘧?,實在讓人觸目驚心。若是鐘澤再找她的麻煩,溫含章怕旬氏都活不到入宮那一日。
旬氏沒有推辭溫含章的好意??粗臎龈匣厝?,溫含章才松了一口氣。與旬氏坐了這么許久,再站起來時已是夕陽西下,溫含章看著天空中如火焰一般的嫣紅景象,突然覺得,二房從今日起就要翻天了。
旬氏帶了夏涼回去,她今日的行蹤便瞞不住了。二房現下對他們恨之入骨,若是知道旬氏與他們有聯系,一定會連著旬氏也恨上了。
第135章 脫身
八月初十搬府,再過五日便是中秋, 溫含章抽空處理了旬氏的事情后, 便一直備著各處的中秋禮,另有府中過中秋也需要張羅起來, 臨到中秋前一日她才聽回府的夏涼說了旬氏之事的后續。
夏涼一向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丫鬟,這一回對著溫含章話卻忒多。
溫含章只聽了一會兒,便讓人把鐘涼笙也一塊叫了過來,實在是因著這件事十分有教育意義。
她喝了一口茶水,聽著夏涼用一種十分不可思議道:“夫人您不知道, 那日旬少奶奶一回去, 鐘大爺便喝得醉醺醺地上前找事,我護著旬少奶奶擺脫了鐘大爺后,鐘大爺晚上還不消?!?
夏涼想著那一日進房后看到的事情, 氣憤道:“旬少奶奶那么嬌弱的一個人,鐘大爺打了一巴掌還不夠,還騎在她身上掐她的脖子!”不好聽地說一句, 鐘澤連杯中酒喝的都是旬氏的嫁妝錢,他哪有臉對著旬氏說打就打,說罵就罵,縱使鐘澤酒醒之后對著旬氏也是痛哭認錯,但先前打罵妻子之事,就可以當沒發生過嗎。
先前溫含章讓夏涼跟在旬氏身邊時, 便叮囑過她時時不能離了旬氏。只是鐘澤與旬氏總歸是夫妻,夏涼還是個姑娘家, 那一夜猶豫了一下沒跟進去,沒想到就這么一會兒,旬氏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夏涼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是奇恥大辱。
鐘涼笙嘆道:“大哥先前并不是這樣的人。”畢竟是自己求來的妻子,鐘澤在新婚之時,看待旬氏就像看著一塊稀世珍寶一般,妻子不過略蹙了眉頭鐘澤都要擔心上好一陣子。
溫含章沒有見過鐘澤對旬氏愛重有加的模樣,并沒有鐘涼笙那樣的感嘆。她呼了一口氣,道:“旬姐姐總算脫身了。”
夏涼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昨日圣旨一發,鐘氏的幾個族老便上門了。夏涼磕磕絆絆地與溫含章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那一日是這樣的:頒旨太監走后,二房便炸了鍋。鐘澤氣得青筋勃發,神色陰沉,他沒想到父親不過剛剛逝去,皇上就在二房身上再補一刀子。闔家現在有能力有動機辦出此事的,唯有旬氏。更別說旬氏前幾日回來時身旁還帶了一個侯府的丫鬟。那一身鮮艷的制式服飾,鐘澤一看便知道是二房夫婦的心腹下人。
鐘澤還沒來得及質問旬氏,族老們便上門棒打落水狗了。因著鐘晏先前做過的事情,大族老對落井下石之事十分感興趣,更別說還有溫含章的請托。
大族老氣焰囂張地拿出一張放妻書,讓鐘澤在上頭簽字。被人強壓著與妻子和離,是哪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鐘澤也是如此??粗鴥鹤颖蝗吮破鹊竭@般境地,寧氏便站了出來。
寧氏做了二十多年的侯夫人,對京中大家姑娘們的秉性很有些了解的,她先是端正著態度道,旬氏既然過不下去要和離,他們家也不會強留。
溫含章聽著夏涼這么說,不由得點了點頭,夏涼看著她這樣,急道:“夫人您別覺得她是個好人,后面還有呢!”
溫含章笑:“你慢慢說。”夏涼以前只會默默做事,這般義憤填膺的模樣還是第一回 。溫含章瞧著有趣,讓人把春暖秋思冬藏幾個都叫了過來。
夏涼見著姐妹們都淡笑著看她,壓下羞澀,大紅著臉道:“寧二太太出來后,大家都以為這件事就這么結束了。”
沒想到寧氏話風一轉,卻是道旬氏要走可以,但是家中現在未過熱孝,她希望旬氏能待到公爹熱孝期滿再談和離之事,到時候她必定讓人把她送回娘家。
寧氏這句話,說的在情在理,許多人聽了都是默默點頭。
但旬氏卻執意不肯,她很清楚,若是今日不能與鐘澤順利和離,眾人走后她又要活在地獄之中。旬氏很聰明地借著皇上那一道取消賜婚的旨意說事,道是皇上與鐘氏族老都覺得這樁婚事理應作廢,家規大不過國法,她想不出有這樁婚事任何繼續的理由。
寧氏聽兒媳說起圣旨,生怕周圍的鄰居想起鐘晏之事。
旬氏這般出挑,她先前就擔心家世敗落的二房留不住兒媳。但旬氏的娘家三年來一直不聞不問,她又陪著二房守足了老太太的孝期,與他們一起送走了鐘晏,看著十分安分守己,寧氏才放下了心??上幨蠜]想到,縱使娘家無人撐腰,旬氏心里還是存著和離的念頭,且她還找到了二房的敵人幫忙。
鐘澤再不好,也是她唯一的兒子。
如今旬氏執意要與他們撕破臉,寧氏眼見著母子兩人勢單力薄,她又說不出任何有見地的話,突然就發揮出鄉野村女的固有本事,在眾人面前尋死覓活,說旬氏沒有良心,枉費了旬大儒的教養,居然在這時候要拋棄夫家。
因著她這般鬧騰,外頭圍觀百姓眾多。
當時夏涼陪在旬氏身邊真是瞠目結舌。旬氏也是愣了好一會兒,她從沒有想過寧氏會如此作態。寧氏以往在兒子兒媳面前雖有些粗鄙之處,但從來沒有這般潑辣蠻橫過,她大著嗓門,就像要把旬氏的罪狀全都公諸于眾一般大吵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