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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身上干系太多,長得也太招人了些。
“端午那日幸好你走得快,我聽人說六公主要找你麻煩呢?!睆埵铣錾碛诒6ǜ暮雷宓刂髦遥v使嫁給先永平侯多年,對著宮中那些氣派的貴人也總是心存敬畏。特別是六公主,溫含章幾年前因著鐘涵之事便與她對上過一回,那一次因著有貴太妃和她爹爹護著,溫含章才沒吃虧。現下府里頭是溫子賢當家做主,張氏擔心他未必還會像先永平侯那樣護著溫含章。
溫含章依偎在張氏懷里,嗅著她身上的暖香,聽著她一番苦心循循善誘,心中只覺得一片溫軟:“娘,六公主不敢把我怎么樣,江皇后和貴太妃都在上頭看著呢?!?
溫含章心里很清楚,雖說封建時代皇權至上,但在現下的大夏朝,皇帝遠沒有達到只手遮天的程度,別的不說,她便知道皇帝許多年來都想要在軍中增設衛所指揮司節制各方軍權,但除了永平伯府態度曖昧外,閔國公、袁國公、延平侯等擁有世襲軍權的家族早有默契,一直不愿答應配合。這種時候,皇帝絕不會為了一個六公主就把永平伯府推到對方陣中。
溫含章低著聲和張氏細說了這其中的干系,張氏才松了口氣,她越看著溫含章,就越是不舍,只恨自己當初沒把她生成一個小子,若不然,她的大姐兒如此聰明伶俐,也不會比鐘女婿差上多少。
這便是親娘的眼光了,溫含章若是知道張氏是這么想的,一定會羞得腦袋冒煙。
萬氏的大丫鬟便是此時過來的。張氏看著單子上萬氏添上的那一行秀氣的小楷,笑著道:“幫我跟太太說一聲,她有心了?!庇肿審垕邒邔⑺叭盏玫囊惶准t翡蓮紋寶石頭面找出來,讓丫鬟送給萬氏。
萬氏愿意對溫含章付出一份善意,禮尚往來,張氏也不會裝聾作啞。別說,萬氏得了張氏的回禮,心里頭才熨帖了下來。
張氏今日的這堂嫁妝課,足足上了一個時辰,溫含章便是想走神,看著她如此殷切的目光,也舍不得了。她還沒嫁,張氏說的就跟要生生剜她的肉一般,若是她真的嫁了,她怕張氏必得要失魂落魄好一陣子。
其實她也不想嫁人,鐘涵的舉動讓她十分困惑。
溫含章相信這世上有一見鐘情的存在,但鐘涵看著她的眼神又像多了些什么一樣,叫她一直不解其意。溫含章亂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她出閣的日子了。
明康五十一年六月十八,宜嫁娶。
伯府正門早在先前幾日便張掛著灑金紅聯,今日一早老門房更是領著幾個小廝把鞭炮都掛上了,密密麻麻地散發著濃重的喜慶味。
溫含章這輩子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起得這么早,在春暖的伺候下惺忪著睡眼泡了個花瓣浴,就被張氏請來的全福婦人按在鏡前梳妝打扮。
朱儀秀她娘古氏是全京城出了名的全福人,父母公婆俱在,膝下兒女雙全,難得的是夫妻恩愛,延平侯朱尚鈞膝下就沒有小妾姨娘所出的庶子庶女,甭論古氏是如何做到的,只看她能將丈夫攏得緊緊的這點,就沒有人不羨慕她。
許是大家夫人們心中都懷著一點不可告人的心情,古氏這些年的全福人業務發展極為順暢,就連張氏還是仗著兩家的關系才插隊將她請了來。
古氏一邊往溫含章臉上抹白粉,一邊夸道:“看著章姐兒這小臉我就歡喜,像個年畫娃娃一樣又白又潤,鐘小子今晚可有福了。”話音一落,屋外的女眷們都捂著嘴在輕笑。
溫含章想著自己是不是應景地臉紅一番,畢竟古嬸嬸這話說的太內涵了。
張氏怕溫含章害臊,忙扯開話題道:“這孩子一向愛美,上次跟秀姐兒一起研究出了一個用花瓣做香膏的方子,沒少禍害莊子里頭的花朵,現下終于出效果了。”
古氏也知道這個事,她笑著道:“姑娘家都這樣,我家那個還為此單辟了五畝地用來做花田,整日里就想著搗鼓那些香料。說來還是張姐姐有福氣,兒子女兒都成器,章姐兒從小就不用人擔心,現下要出嫁了,夫婿也是個頂好的,將來必有一番錦繡前程?!?
張氏樂呵呵道:“承你吉言。”她愛憐又不舍地看著溫含章,待得古氏告一段落,張氏便手腳利落地奉上了一個大紅包,又轉頭給溫含章遞上了一碗蓮子紅棗粥。溫含章一咬下這蓮子便知道,這碗粥必是張氏親手做的。她愛吃硬一點的蓮子,這一點就連她的貼身丫鬟都不知道,只有張氏親自下廚時才會拿捏著分寸。
溫含章端坐在梳妝臺前,慢慢地咀嚼著張氏的這份心意,心頭就像揣了一罐蜜糖一樣。
溫微柳進來時,就見著溫含章在丫鬟和婆子的環伺下低頭用粥。今日族中有頭有臉的女眷都過來為溫含章撐場面,屋里屋外不時傳來一片高聲交談的哄笑聲,極為熱鬧。
溫若夢許是被溫含章的妝容嚇了一跳,一小聲驚呼后便擠過眾人到了溫含章身邊。溫微柳跟在她身后,臉上一片嫣然淺笑。
溫含章放下了手中這碗寓意吉祥如意的糖水,用手帕抹了抹嘴,對著好奇瞧著她的妝容的夢姐兒打趣:“像不像個裹著胭脂的白饅頭?”
溫若夢捂著嘴輕笑,清亮的眼睛彎如月牙,溫含章便也跟著笑起來,眼角不小心掠過身旁微笑站立的溫微柳,只覺得心中有些異樣。溫微柳眉目秀美,平常慣穿著淺色的衣裳,今日卻一襲老氣的纏枝海棠翠藍襦裙,整個人的感覺就像脫胎換骨一般。
溫含章有些不解,永平伯府人口簡單,家風嚴謹,除了前陣子溫晚夏出的那件事外,一直一派和諧。溫微柳從哪里練就的這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在屋外震天的鞭炮聲中,溫含章思緒散了開去。
溫若夢看了看表情各異的兩個姐姐,一個一臉發散,一個笑容不變,小嘴巴動了動,突然貼近溫含章的耳朵,細軟的聲音中滿滿都是好奇:“大姐姐,你覺不覺著二姐姐今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溫含章不顧張氏在一旁的瞪眼,十分不尊重地跟夢姐兒咬著耳朵。
熱乎乎的鼻息撲在她細致可愛的小耳朵上,溫若夢咯咯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覺得她跟朱太太有些像?!眽艚銉旱穆曇糁袧M是困惑。
溫含章看了過去,溫微柳正在和古氏說話,兩人站在一處,儀態端方,行止穩重,不知道說到了些什么,古氏大聲笑了出來,看著溫微柳的目光竟然帶著些許贊嘆。
溫含章嘖嘖稱奇,作為朱儀秀的親娘,古氏和朱儀秀有著如出一轍的高傲性情,看著和藹,但卻不容易討好,溫微柳究竟說了什么話搔到了她的癢處,叫古嬸嬸如此不顧體面?
她又看了一眼溫微柳,就像夢姐兒一眼就能看出溫微柳的不同,溫含章從小和溫微柳一起長大,對她臉上那份熱絡卻克制的神色絕不會認錯——溫微柳一向自詡文雅,現在竟然如此討好古嬸嬸,其中必有古怪。
溫含章是真的好奇起來了,卻禁不住時間地點都不允許,古氏看了一下屋內的壺漏,瞧著時間差不多就過來為她補妝。前頭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再次響起,古氏從丫鬟捧著的紅漆描漆蓮枝圓盤中拿起大紅蓋頭,在張氏微紅的眼眶中,為溫含章戴了上去。
張氏一直緊握著她的手,溫含章能感覺到,隨著丫鬟嬤嬤的報喜聲,張氏冒著細汗的手掌一直在抖動著。溫含章心中突然十分酸脹。
她這輩子在錦繡堆里長大,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明艷動人的張氏。張氏親自帶她到四歲,直至懷上了溫子明才將她安置在耳房中。兩人母女之情極為深厚。張氏從來都是一個滿分的母親,她的母愛不偏不倚地分給她和溫子明兩個,甚至因著她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又是女孩,張氏對她比溫子明更加著緊。
時間在這時候過得飛快,溫含章忍不住紅了眼眶,喉嚨梗得十分難受,可還沒容她緊緊回握住張氏的手,閨房中便烏拉拉涌進來一大群人,喧囂地賀喜笑鬧著。溫子明為難不住新郎官和他的狗腿子們,繃著一張不爽的稚臉跑了進來,在賓客的喝彩聲中,竟然掉了兩滴淚。
在溫含章以一個鄭重的叩首拜別了張氏后,溫子明才珍而重之地將她背了起來。
鞭炮從新郎官進了院子起就沒停過,溫子明在這轟鳴的聲響中卻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像背著一件稀世珍寶一般將她背出了院子。
溫含章握著手下溫暖稚嫩的肩膀,一顆大大的淚珠終于滾了下來,溫子明似乎被燙到了一般,略微一晃,惹得身旁抓著紅綢喜球的另一端的新郎官吸了一口氣。
伯府正門早已停著一架描金繪彩的大紅花轎,溫含章一到了外頭就被震天的喜樂弄得有些暈了腦袋,在進入花轎的最后一刻,她在蓋頭下瞧見一雙猩紅的男式翹頭履,先是躊躇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在她手中塞了一張繡著喜字的紅色棉手帕。
在近處看見這一幕的幾人——
古氏抽了抽嘴角,當做沒看到。
秦思行捂著臉不忍直視鐘表弟丟人的行徑。
溫子明撇了撇嘴,算是將姐姐出嫁的心結從心底抹去了。
鐘涵全不知旁人心中在吐槽什么,笑得臉上能開出一朵花來。剛才他瞧著溫含章落淚就忍不住心中一揪,沒多想就上前遞了手帕。此時他跨坐在高頭大馬上,時不時回頭看著花轎,心中的情意再也無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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