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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幽怨地看著自家姑祖奶奶:“我從來就沒想過當侯夫人,姑祖奶奶,您想得太多了。”
溫貴太妃心緒百轉千回,最終還是咽下了腹中的話,她嘆息著拍著溫含章的手:“我既望著你能夫貴妻榮,又望著你能一直無憂無慮。”
雖然現在這么說已經是馬后炮了,但當時她確實叫侄子忽悠了過去,先永平侯是個很矛盾的人,他穩重守禮,但有需要的時候卻又能說會道舌燦蓮花,也不知道是從哪里繼承來的天賦,就像塊牛皮糖一樣,煩得她當時腦子都暈了。她以為只有爵位的干系在內,卻沒想到里頭居然有那么多的事情,若是早知道,她絕不會促成這樁親事。
溫含章握住貴太妃滿是皺褶的蒼老手掌,嬌嬌軟軟的聲音俏皮道:“姑祖奶奶,誰都不可能一輩子平安順暢,您要是真的擔心我,就努力活到一百歲,到時候我要是和鐘涵吵架了,我就拉著他到您面前評理,您就幫我罵他好了。”
“你要罵誰?”一個聲音突然冷不丁加了進來,語氣中滿是掩蓋不住的笑意,叫溫含章被嚇了一跳。
鐘涵身著一身青繡鸂鸂團花官袍,戴著二梁銀帶朝冠,先是朝溫貴太妃行了個禮,后才笑意吟吟地看著溫含章。
慈安宮中一向秩序井然,若是有人能隨心所欲來去自如,必定經過此間主人的授意,當然,也一定是得到了一眾宮仆的幫助。
溫含章看著一旁默默不語的溫嬤嬤和縮著脖子的薄太監,目帶譴責!還有姑祖奶奶,她轉頭十分氣憤地看著她。
溫貴太妃在鐘涵面前,已經收起了滿身的惆悵和憂慮,迅速完成一個擔心侄孫女婚事的普通老人到雅致可親的貴太妃之間的轉變。在溫含章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神色如常,理所當然道:“你剛才說得多好,我也想叫鐘小子聽一聽,才沒有打斷你。”話中的無辜之意叫溫含章十分泄氣。她還能怎么辦,只能微笑著面對自家姑祖奶奶的蠻不講理。
溫貴太妃臉上帶著端莊親切的微笑,看著鐘涵的目光十分和氣。鐘涵在溫貴太妃面前,舉止大方,談吐真誠,看著溫含章的眼睛有著掩蓋不住的暖意盎然。
此時,溫貴太妃才相信溫含章適才說的,她和鐘涵確實相處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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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和鐘涵獨處一室,溫含章還是不能相信,她就這么被姑祖奶奶賣了。
鐘涵輕咳一聲:“你毋需擔心,我剛才沒聽到多少。”但聽到的那些足以叫他心潮涌動,激情澎湃。剛才他在武英殿外等著開宴,突然來了一個小太監說是貴太妃有請,當時他看著檐角上突然停住不飛的燕子,就心有預感將有好事發生,果然如此。
鐘涵看著眼前佳人桃粉飛飛的雙頰,臉上忍不住漾開了笑意。
溫含章板著臉問:“你剛才從哪里聽起的?”
她抬眼看著這處開闊的宮室就無語,四面軒窗大敞,外頭遠遠站著兩個守門的宮女,里頭只擺放著一張如意八寶桌和兩張圈椅——明顯姑祖奶奶早就打著主意要他們獨處,想起家中的張氏也是恨不得將他們湊在一處,溫含章忍不住心想,她看起來很是饑渴的樣子么?
鐘涵彎著嘴角:“從你說不想當侯夫人起。”
這句話明顯有自作多情的意思,溫含章心下恨不得拿張毯子將臉包起來,臉上卻很是自然道:“我不過跟貴太妃開個玩笑罷了。”
空氣中頓時悶了片刻,鐘涵突然用一種堅定的語調輕聲問:“若我說這件事總有一日會成真呢?”
溫含章想了想,很是誠實地問:“你做好成功的準備了么,我不會陪著你成仁。”
鐘涵忍不住朗聲大笑,溫含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這廝突然給她來了個□□,不僅毫無愧色,居然還笑得這么開心,她這話就那么好笑嗎?溫含心中對著鐘涵破口大罵,臉上應景地浮起一陣黑云。
鐘涵眼中卻熠熠生輝,亮得驚人。夢中,溫含章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那位將他藏在寮房中、坦誠得可愛的年輕夫人緊張對著他道:“外面那些人肯定是來找你的,你的人做好突圍成功的準備了嗎?若是有人發現,我就馬上說是你挾持我,我夫君在家中等我,我不會陪著你冒險!”溫含章當時和衛紹已經成親,生活幸福美滿,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也秉著一腔善念將受傷的他藏在床榻下,二叔派來的人礙于她的身份不敢仔細搜查,許是心中也覺得溫含章若看見了他,必定不會搭救,他才因此躲過一劫。
鐘涵突然從腰間拿出一對祥云纏龍鳳玉佩,上前一步,將鳳佩遞給溫含章,溫含章被他灼熱的目光看得身上都快冒煙了,他才緩緩道:“你放心,我會做好萬全準備,必定和你濡沫白首,叫你一生平安順遂,再無波折。”
語氣鏗鏘有力,十分動人。
夏日的清風帶著些濕熱的氣息,悶得叫人發暈。許是如此,溫含章竟有些沒來由的心慌,她總覺得鐘涵對她的好感來得十分不尋常。她的目光對著鐘涵,鐘涵直視著她的眼神卻沒有半點退縮,認真而真摯,堅定地如同磐石一般無法撼動。
很多年后,溫含章想起鐘涵的這句話,突然發覺,他真的將這句話執行到位,實踐到底。只是世事如云,誰也不知道后頭會發生些什么。
第20章 出嫁(兩章合一)
過了端午, 萬氏終于有時間靜下心來理一理這幾日的事情了。
她手上拿著的是溫含章剛叫人送過來的端午明細賬冊,溫含章單辟了一本出來, 寫明白任務項目、銀項支出、負責下人及完成情況,樣樣件件條理分明,她只一眼過去就能看明白她這幾日支使了哪些下人,又做了些什么事情, 銀子花銷在什么地方,溫含章甚至細心注明了余下物品的庫存情況,供以后使用參考。
對比府里兩個庶的前面一個多月來的工作成果,萬氏不得不感嘆這就是嫡庶的區別。
不說已經被送走的溫晚夏, 就是溫微柳, 看著像是個聰明樣, 但對著賬本也只會照本宣科。叫她核算府中十年間的固產收支, 她便只挑出田莊、店鋪等項目重新譽寫了一遍, 隨后附上兩個總數便敷衍了事。也不動腦子想想, 她要想知道總數只需找出當年總賬就好了, 哪里需要大張旗鼓重新盤賬。
萬氏雖說進門四年, 但前頭幾年逢先侯爺孝期,縱使張氏有心交托家事賬目, 但考究些的家族一向講究三年不改父道, 她也不好一幅急頭賴臉的模樣即刻就掌家管事, 但其實她一直藏著心思想摸查府中家私, 這一次正好借著張氏懲治庶女一事查個分明。除了溫微柳和溫晚夏兩個, 府內一直還有兩個老賬房也在做著這個事。
想著溫含章的手段, 又想著端午宮宴時她在貴太妃宮中待的那小半日,萬氏從桌子底下抽出一份已經十分完善的嫁妝單子。這份嫁妝,當時她看到的時候便覺得十分周全和妥當,妥當得叫她刀割般心疼。
陪嫁的丫鬟婆子管事和貴重精致的首飾擺件便不說了,里頭山林田莊店面房宅一應俱全,且都是好地段的產業,只打先寫著的一處在京郊一千畝的莊子便叫她看得十分眼熱,那里的地現下都叫王公貴族占去了,如今想要再入手,也再買不到這樣背山靠河、一大塊毗連著的土地了。
偏偏所有的房契、地契都在張氏手上收著,這份單子,不過是叫她過目一遍,好拿到衙門登記罷了。
萬氏看得十分郁卒,又不得不忍著心疼再添上一筆,將臨近這個莊子的五十畝良田也加了進去。這些良田是今年她剛入手的,零散著放著也不好管理,還不如給了大姐兒,也叫她記得她這個嫂子的好。
再看了一眼下頭那一大注白字黑字寫明的真金白銀,萬氏萎靡著精神,趕緊叫丫鬟送到榮華院去——再不去,她怕她就后悔了。
無獨有偶,榮華院里,張氏正好也拿著一份嫁妝單子,在跟溫含章細細交代著上面的產業。
“這一處山林是當初你爹一定要讓陪嫁過去的,有六百畝大小,上頭種的都是你喜歡吃的果蔬;這幾處三進宅子,一處正在我們這條街外頭的胡同里,我帶你看過的,另一處在梅林大街上,我已經叫人把相鄰的店面都買了下來,你要是以后想打通了做點小買賣,倒也便宜;還有這一處……我說,你究竟帶耳朵了沒有?”
張氏終于說不下去了,溫含章坐在她對面,手捧著一盞蜜茶,一臉的恍惚。這幾日她一直處在一種發愣的狀態中,全幅心神都在思考著鐘涵那一日的深情表白背后究竟藏著些什么秘密。這時突然被張氏打斷了思路,便有點沒反應過來。
張氏一眼瞪過去:“都快要出嫁了,還這樣子不省心,你是想叫我擔心死么?”話剛落,她便懊惱著雙手合十對著屋內一尊玉觀音道:“菩薩保佑,我犯糊涂了!”
張氏這幾日一想到寶貝女兒要出嫁,心頭就一個勁的火急火燎,一個不注意就說了犯忌諱的話。
都是叫這丫頭給氣的!張氏一巴掌拍在她身上。
溫含章皺著個臉,道:“娘,我都知道呢,這些你都跟我說了不下一次了。”張氏生怕她忘記了,隔個幾日就要跟她念叨一回嫁妝的事,她半夜做夢都夢見自己坐在金山銀山中呢。
張氏嘆了口氣,把溫含章摟了過來:“你這孩子,盡叫我擔心。以前在我身邊,我還能護著你,以后在別人家里頭,就要事事小心,說話做事前先在心上掂量一下,覺著不會得罪人了再出口。咱們防君子更要防小人,對你客氣的,你便也客氣著來,想要叫你吃虧的,你做事前多留個心眼,才不會輕易入了人家的套。”想了想,又低聲道:“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春暖和秋思兩個,但夏涼和冬藏你也不要太冷著了,他們是你爹特地給找來的,一個通曉武藝,一個略懂藥理,你平素嘉獎要一視同仁,不要寒了他們的心。”
溫含章喊冤:“我哪敢啊!”春暖和秋思還要負責她身邊的瑣碎小事,她對夏涼和冬藏一向都是供在桌上的好不好,除非是要緊的事情,從不勞煩他們出手。溫含章對這個時代的技術人才還是很敬仰的。
張氏道:“你知道就成。我這次聽了你的話,將幾個貌美的陪嫁丫鬟都涮了下去,以后如何對待姑爺,你心里要有數。”
張氏說著嘆了口氣,以前瞧著這樁婚事還不錯,但不知為何,越臨近溫含章的婚期,張氏便越能挑出許多不盡人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