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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者也是千求萬求才得來見周君一面的機會,她見周君未醒,便小心翼翼地拖開凳子坐下,又過于無所事事,因此拿起周君病床旁的書來看。周君做了個噩夢,驚醒時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他的身體被人壓住了,有道女聲寬慰他:“沒事了沒事了,別怕。”
周君恍惚的視線漸漸聚焦,最后看清了面前人的臉,是辛婉君。辛婉君的臉色比之前她同他在一起時好多了,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周君也不掙扎,順著辛婉君的力道,重新躺會了床上。半晌后,他才啞聲道:“小孩……”
“沒事呢,小家伙堅強的很。”辛婉君摸著肚子,輕描淡寫。實際上那日實在兇險,她出血后再那一摔,差點將孩子都摔落。施先生震怒,處理了那兩位綁架者不算,連帶著她一起也兇了幾句。可惜辛小姐剛經歷一場綁架,又被施先生發現了懷有身孕這件事。
一開始她戰戰兢兢地抱著肚子道歉,說不是故意要麻煩他,她沒有在綁匪面前透露施先生的任何消息,孩子亦不是他的。哪知她一番話下來,惹得施先生臉色更差,陰沉沉的讓辛婉君十分緊張,說話都磕磕巴巴的。
后來施先生盯著她肚子道,問是誰的。辛小姐只好拉周君出來擋槍,施先生從鼻子哼了一聲,轉身離去。是過了幾日才來看她,還冷嘲熱諷,說她喜歡誰不好,和男人搶男人。辛婉君不知周君的事,施先生卻將周君的過往查了個底朝天。
自然周君和雍督君兒子的那點關系,也被他掌握在手。然而辛婉君的反應堪稱一絕,她聽到周君情人戰死的消息,竟然眼淚汪汪,捂著嘴好半天,才鄭重地同他請求,說要去看周君。怎知施先生當場翻臉,又是摔門離去。
一拖再拖,等醫生表示辛婉君肚子里的孩子已經沒有大礙了,辛婉君便被允許出門。她上了車,滿心期待地抵達了周君所在的醫院。看到周君本人,辛婉君眼淚又冒出來了。也許是因為懷孕的緣故,最近她總是多愁善感,晚上老是因為施先生的事情哭。
如今坐在周君的病床旁,看著周君憔悴病態的模樣,她那手帕壓進眼窩,又不知如何安慰,簡直手足無措。倒是周君拍拍她的手:“哭什么,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得了絕癥呢。”辛婉君抽搭了幾聲,終于忍住了哭腔:“我有什么能幫你的。”
一場朋友,又共同經歷生死,周君于她很特別,能幫到他的話,她很愿意。但是她沒有太大本事,只有一點資產和一些關系。但她曾經也跟過幾位官員,也許能夠聯系一二。周君看著這傻姑娘,搖了搖頭,他沒有什么想要的。
只想快些養好身體,參加雍晉的葬禮。他想親眼見他入棺,才能死心。這是他能夠陪他的,最后一點時間。
第87章
雍晉的葬禮舉辦的匆忙,能參加的人不多。原因是一起軍方丑聞,起因是一名妓女被拘留。最后從她嘴里報出的幾名人員往下查,驚人內幕曝光。軍方某少將利用手中權力進行大煙生意,不止如此,歌舞廳、違禁品等等都有他的指示與參與。
這起大型的丑聞被鬧得沸沸揚揚,各方媒體跟聞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樣涌來。不用多久這位某少將的姓名家世被暴露一光,正是在前些日子中一場戰役里死亡的雍晉,雍少將。雍督軍緊急發表聲明,對自己兒子的行為表示十分痛心,并表明會引咎辭職,作為一位父親沒能夠培育出良才的自我譴責。
然而軍情日漸緊張,官方并不能再承受失去一位人才。在諸多勸誡挽留下,雍督軍表示接下來的戰役,他會親身上陣,為國家貢獻自己一份力量。再過多幾日,新聞媒體被統一封口,再無人提。這件丑聞轟轟烈烈而起,悄無聲息落下。雍晉的尸身一直在棺材中,因為此事無法下葬。時間一久便臭不可聞,更沒有人愿意前來祭拜。
更何況死者不再是風光為國捐軀的少將,而是聲名狼藉的軍隊渣滓。人死便能逃過懲罰,但該屬于他的殉葬榮譽不會再有,連本該有的勛章亦被剝奪。這一系列事情發生時,周君待在醫院,因為小傅的有意隔絕外界消息而一無所知。
他的狀態始終游離,睡覺吃飯,行尸走肉。他也一直在等,辛小姐說會幫他,讓他等她消息。她會盡力帶他去參加雍晉葬禮。于是他在等,只是好些日子過去,辛小姐也沒有等來。周君胡子拉渣,面容憔悴,日漸消瘦。
這日辛婉君來時,周君坐在床上看她,灰暗的眸子猛地一亮,像見到光般,他手足無措地從病床上站起,然后急促道:“不好意思,你等我一會!”他匆忙跑進浴室里,收拾自己,因此也錯過了辛婉君面上的欲言又止。
周君給自己剃了胡子,收拾頭發,再穿上了一襲西裝。他實在瘦了太多了,褲子尺寸寬松,只得一條皮帶將之捆住。頭發打濕了往后梳,發梢的水滴洇濕了肩頭。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幾乎都快不認識里面的自己了。
他的嘴唇過于蒼白,眼窩深陷,濃濃的黑影在眼睛下方,顯得很陰郁。他使勁地搓了把臉,深呼吸一口,便扣好衣領,整理領帶,他拉開浴室門走了出去,不再是那頹唐無比的落魄樣。只是坐在外面的辛小姐面對他的煥然一新,顯然表現得沒有那么高興。
她以一種不忍得表情看著他,很艱難地同他說,雍晉已經下葬了,他們此次去只能在碑前落一束花。周君神情不變,他雖這些日子過得渾噩,但也沒有失去常識。都到今日了,他大約也只能去碑前見上他一面,可即使是這樣,也是好的。
他冷靜點頭,接過護工給他準備的手杖,緩步外走。他的傷口愈合得還可以,但行動仍然不變。辛婉君半扶著他,上了車。車里還有其他人,竟然是施先生。周君錯愕片刻,就見辛婉君垂著腦袋說,他們此次前去祭拜,得虧了施先生的消息。
施先生冷漠看他一眼:“不客氣,左右現在也沒多少人愿意去。”這話讓周君不太懂,他茫然看向辛婉君。辛婉君緊張地揉著手包,不敢怒地望了施先生一眼,轉而來安慰周君:“沒事的,我相信少將不是那樣的人。”面對她的話,施先生用鼻子笑哼一聲,不置可否。
周君越發不懂了:“什么人?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辛婉君本是滿臉愧疚亦同情的,但見周君的表情,漸漸地她恍然大悟,忙搖頭:“沒什么沒什么!”她閉了嘴,卻忘記車里還有別人。施先生語氣嘲諷將那樁丑聞盡數托出,最后還來一句:“所以不用謝我,現在愿意去祭拜他的,怕也是沒多少人。”
他身居高位,自然知道這件事情下的內幕。雍晉不過是一位替死鬼罷了,左右也是已死的兒子,雍督軍來這一手,保全自己的名聲,也不算奇怪。而那些人也根本不在乎究竟是誰做了這些事情,他們只想著能拖雍家下水。有人能去前線,并且不用再消耗一筆巨額軍需,讓雍督軍用自己的兵自己的錢去打仗。
雍家這次也是被人盯上了,不狠心大出血一場,也松不開那些虎視眈眈人的嘴。施先生心里所思所想,并沒有說出來。在他眼里沒有必要,但他沒料到一旁周君的反應。他本以為這人會聲嘶力竭,為自己死去的情人辨別,再哭天喊地,指責那些誣陷。
但是他想象中的畫面沒有發生,周君安靜地聽完了施先生的話后,只雙手交疊扶在拐杖上,面無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施先生沒能得來精彩的反應,有些索然無味。他厭倦地將身體放松地陷進車座里,不太高興地承受著辛婉君略帶責怪的視線。
車子一路平穩,抵達目的地。周君接來一束捧花,辛婉君陪同他下車。天上烏云密布,冷風吹起風衣。周君拐杖聲有節奏地響著,像懷表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咔嚓、咚噠。墓碑前還有人,那是周君只見過一面的威嚴老人,雍督軍。
雍督軍身邊有許多人,有副官亦有記者。拍照聲很響,老式相機的燈光像雷一樣炸開,轟得人們的視野一片白芒。除此之外,在場的人實在不算多。記者得來想要的照片,便被人請了下去,大概是在交代下一篇新聞,配上照片與版面,該如何寫。
周君隔著一段距離停下,他來的聲音不小,雍督軍轉身,望向他們一行人。他視線掠過了周君二人,停在了施先生身上,朝他略一點頭。他眼里沒有周君,又或者只要沒有利益相關,就根本沒有他能夠放進眼里的人,畢竟連自己兒子,也能如此冷血對待。
周君心里想著,嘴唇卻勾出了一抹笑。那笑安靜又瘋狂,施先生眉角稍一抽動,他感覺到了不妙。他的直覺非常準,以至于幫他逃過了許多劫難。果不其然,下一刻周君就快步朝雍督軍走去。
他氣勢洶洶,雍督軍立刻被人圍了起來,紛紛掏出槍支對準周君。然而周君卻不畏懼,仍然朝前走。雍督軍皺眉,又看了眼施先生,便抬手示意,讓人不要開槍。周君到底也沒有瘋得那么厲害,他紅著一雙眼,隔著許多人,眼神如刀:“你不配。”
三個字,囊括千言萬語。你不配祭拜他,不配作他的父親,不配在這里假惺惺地,還要利用完他的最后價值,像可怕蛆蟲,連他的最后一點骨血,都不放過。
第88章
車上只有漫長的安靜,捧花沒能落在墓碑前,而是全摔在了雍督軍的身前那些人身上,半點沒能挨到雍督軍。施先生惱怒地讓人將周君拖了下去后,這才上前處理后續。好在雍督軍很給他面子,同他淺談幾句,再握個手,看在他的面子上,便原諒了周君的失態。
辛婉君這蠢女人自然是同仇敵愾的,在車上一直緊緊挨著周君,滿目憐惜,混身母愛,就差沒把那姓周的擁入懷中,輕拍其后背說一句不怕。施先生頭疼得緊,懶得去理會他們。周君額頭貼著冰冷窗面,車身的震顫順著皮肉一路震到內里。
他腦海的混沌漸漸消散,慢慢清明。好像這么多日來的所做的所有心理建設,盡數瓦解。他沒有這么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現狀,不管雍晉是不是死了,他現在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孩子氣地沖雍督軍撒氣,又能如何?如果今日跟在他身邊的不是施先生,他早在花扔出去那一刻就死了。
辛婉君擔憂地看著周君,直到他坐直了身體,側過身同施先生致歉,她還是憂心忡忡。施先生態度冷淡,對周君的話也不應,只垂著眼,手撐下巴,無動于衷。周君道完謝后,也不忘記辛婉君的恩情。他喊婉君,本就嗓音沙啞,這一喊更似情意綿綿,撩人耳廓。
起碼在施先生聽來,令他十分不適應。而周君只是單純表示自己的感激,日后如果能夠用得上他,他萬死不辭。辛婉君趕緊搖頭:“那日你舍身救我的恩情,我才不能夠忘記。”施先生一聽就皺起眉,他怎么記得是自己救下這兩人,現在番成了他們倆彼此救贖?
再想到辛婉君騙他說腹中孩子父親是周君,施先生不高興了,但他知道怎么樣才能解決問題。他從來都是聰明人,一擊必殺。他同周君說:“我懷疑他沒有死。”周君福至心靈,萬分急切地傾身靠向施先生:“怎么說?”
見人急了,施先生反而笑了:“我給你消息,你能給我什么?”周君一怔,他什么都沒有,還能給予什么。施先生缺什么,他并不知道。施先生也不多廢話,單刀直入:“我要去德國進一批貨,我知道你有門路,我需要你提供一些幫助。”
聽到這個要求,周君很為難。他是多么辛苦才從軍火生意中抽身而出,現在又要牽扯進去,而且還是和姓施這樣的人做,怎么想都很危險。但事關雍晉,容不得他猶豫。因此他點頭同意,但他需要知道消息的真偽,不然這筆交易并不公平。
施先生手背支著下巴,他見周君同意了,便愉悅點頭:“我的人說,那具尸體根本認不出是誰。而且……”周君背脊一僵,他知道接下來的話非常重要,幾乎是關鍵性的證據。但就在這時,施先生又不說了:“提供一個名字和交易地點。”
周君咬牙,還真是生意人,一點虧都不吃:“我離開幾年了,也許那些門路早就沒有用了。”施先生很冷靜道:“有沒有用,我會自己驗證。但如果你敢騙我……”他瞇起眼,話語里的威懾力讓周君瞳孔微縮,跟被猛獸盯上一樣汗毛倒立。
辛婉君在旁邊眼見兩個男人對峙,她有點慌,一慌就想吃東西。只好抖著手從小手包里拿出一包青梅,咬得脆響。施先生被她弄出來的聲音引了過去,略微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倒收斂了身上的氣勢,讓周君緩了口氣。
周君要來紙筆,寫下名字和地點,遞給施先生。施先生也不看,隨意交給前方的助理,而后才把他的消息補充完整:“聽說尸體上驗證身份的遺物,是后來加上去的。如果真死了,不會多此一舉。”周君心跳漸漸加速,身體溫度升高。這消息好比一劑強心劑,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