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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痛得雙眼一黑,但他反應極快地滾離了原地,朝艾倫的方向開了幾槍,艾倫立刻躲在進了一個水缸后面。這是一個破敗的院子,雜草叢生,值得慶幸的是右手邊就是一圓形拱門,一條小道延伸在外,不知通向何處。
他大聲吼道:“婉君!”下一秒,他又朝艾倫的水缸上開了幾槍,這時屋里傳來了女聲尖叫,周君回頭去看,竟然被艾倫找到時機,一槍擊在了肚子上。周君隨著重力往后摔,他看到辛婉君也摔在了那處,她腳踝上被男人的手死死攥著。
辛婉君面色灰白,她覺得自己的肚子越來越痛,她使勁地想要踹開身后的人,卻見到周君被子彈擊中的畫面。艾倫走到他面前,雙眼如野獸般血紅著,他的槍指著周君的腦袋。在生死面前,周君反而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想未出生的侄子,還未起名,還沒帶雍晉去成衣店,還沒說一聲我愛你。周君輕輕地哼了聲,一反常態地笑了。艾倫的手一頓,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你笑什么?”可惜周君的答案,他是聽不見了,有子彈從他的后腦勺鉆了進去,一槍爆頭。
艾倫的尸體往前摔,將周君砸得又悶哼一聲。這間院子里一下涌進了許多黑衣人,而黑衣人如水朝兩邊讓開,中間步出了一位身材高大,氣勢驚人的男子。
那人也不看周君一眼,直直走到了辛婉君面前。當時辛婉君也傻了,趴在地上抬頭看著那人:“施……施先生。”施先生顯然對辛婉君的情況很不滿意,尤其看到她裙子上的血,更是面如鍋底。他西裝革履,披著大衣。卻毫不猶豫彎腰抱起了辛婉君,任由她身上的臟亂,污了自己的衣服。
辛婉君被抱著離開的時候,突然反應過來,她忙道:“周君!周君!!”施先生只分給手下一個眼神,周君身上的尸體就被人拖開了。他躺在地上,大難不死,卻覺得心口處有種悶悶的疼。也不知是否失血過多所導致的,一陣陣地抽著痛。
周君被黑衣人送去了醫院的過程中失血過多,昏迷不醒。在那短暫的時間里,他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他帶著雍晉去了那家成衣店,他帶著雍晉回家。剛到周家門口,雍晉卻停下的步子,沖他搖搖頭。周君一愣,還未說話,胸口處的鏈子就斷了,懷表落了下去,摔在了地上,壞成兩半。
“啊!!”周君猛地睜開眼,他也不知是疼醒的還是嚇醒的。此時他已經身在醫院,一旁是輸血的血包,一邊是縫針的醫生。子彈在麻醉后從肉里取了出來,放在一邊的消毒盤上。周君還處于一種非常昏沉的狀態,他吃力地抬起手,往脖子處摸。
幸好,懷表還在,沒壞。周君尚未來得及慶幸,又再度昏迷了過去。這次什么夢都沒有做,等再次醒來,病房里沒有其他人。他隱約聽到屋外有人在爭執,不一會,小傅推門而入,見到他醒過來,還愣了愣。他想反手關門,卻被人強行抵了開來。
明啟和鐘慶竟然都在,同樣形容狼狽,面色極差地看著他。小傅面帶慍怒,想趕他們出去。但他一個人怎么抵得過兩個人,更何況聲音是最不受阻攔地,那是如此清晰地通過頻率,傳到了周君的耳朵里。
一個小時前,明啟收到了加急電報,雍晉率領的19部隊在要塞處受到敵軍埋伏,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第85章
對于周先生和雍少將的關系,明啟和鐘慶二人是有過猜測的。靠譜的不靠譜的都猜過,雍少將趕赴戰場,留下他們二人,加上那枚戒指。鐘慶曾經和明啟說,也許就是情人,很親密的那種。明啟當時對于鐘慶的猜測,不置可否。
現如今,他看見周君躺在床上,臉色本就因為失血過多,變得極白。他聽到這個消息了,分明是聽清楚的,明啟心想,卻見周君一副恍惚模樣,安安靜靜地靠回了床邊,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們二人本就因為是秘密行動才留下來的,下達命令的上司死去后,這個任務是繼續還是不繼續,他們會被召回去嗎,召回去后又如何,這些日子的付出只有竹籃打水一場空。鐘慶看著周君無動于衷的模樣,心里著急,又說多了一遍。
還是一旁小傅驚呼一聲,快步過去掰周君的右手。原來那里還有輸液針,因為周君過于用力的握拳,尖銳的針穿透了那層薄皮,扎了出來,全是血。鐘慶上前一步,就被明啟攔下了。他這位寡言的伙伴沖他搖搖頭,兩人便從病房里退了出去。
周君同無知無覺一樣,根本感覺不到痛。只是任憑小傅如何掰扯他的手,他都沒有松開。周君心想,怎么了,他只是想思考一下而已。此時外界所有的一切都沒法進入他的腦子里,在雍晉的消息后,他陷入了一個恍惚的狀態。
沒有真實感,覺得大概是誤傳的消息吧。再然后,就想到了他的夢。斷成兩半的懷表,在夢里欲言又止的雍晉。怎么可能就死了呢,明明上次見面,他還說要在他心上待一輩子。周君愣了好一會,他四周才像破了一個口子一般,涌入了現實。
他聽到了小傅和醫生的聲音,聞到了藥味,感到了疼痛。卻不是從手上而來的,而是在他進醫院前,心口處那連綿不斷的窒痛。周君看向小傅,小聲地問道:“是誤傳吧,他們總是搞錯消息。怎么可能無一生還呢,到底怎么回事?”
詳細情況,明啟他們也不確定。畢竟不在前線,電報也是簡潔明了的總結。周君點頭:“我就說,不過是這樣一條消息,我是不信的。沒有一具一具尸體翻過,他就沒有死。”他看起來冷靜極了,語氣篤定:“打起仗來,那么亂,消息不對也很正常。而且他是雍晉,他怎么可能就死了。”
他的態度幾乎就要影響到明啟二人了,心想,也許真如周君所說。周君側臉看向明啟:“我也許要麻煩你們一件事。”明啟垂頭:“您說。”周君低聲道:“雖不知你們原本是哪個部門的,之后回去的話,有消息,還請通知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
說罷他坐在床上,緩緩彎下腰:“拜托了。”明啟忙上前扶住他:“周先生言重,我們知道了,請保重好身體。”待二人離開后,小傅在旁神情復雜:“你怎么報答那兩位官爺,他們又是什么人。”周君無力地笑了笑:“雍晉的人。”
小傅沉默了會,周君開口道:“為什么攔住他們。”小傅不自在地動了動,還未開口,周君繼續道:“怕我不管不顧地去找他,忘記自己中了兩槍子彈?傅哥,我還沒瘋到這種程度。”小傅嘆了口氣:“這下好了,你們兩兄弟都在醫院,生意怎么辦?”
周君不說話了,小傅留下一包煙,讓他一人冷靜。他得去給周閻打個電話,畢竟他被通知過來時,周閻那邊同樣也得到了消息。只是周閻現在并不被允許出院,心中焦急可想而知。等電話接通,小傅快速地將周君的情況報告給周閻。
周閻問:“他現在一個人?”小傅:“嗯,看樣子還比較冷靜,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然而電話那頭安靜了會,就聽周閻說:“我這弟弟,真發瘋了,你也看不出來。”小傅不明所以,只等他回到病房,才知道周閻是什么意思。
病房無人,床上被褥凌亂,病號服隨意地搭在床上。小傅快步去打開放衣服的柜子確認,里面周君入院時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他跑了!
小傅罵了一句臟話,趕緊往外追,他想以周君的速度,他一定追得上。然而小傅剛離開,病房里的廁所門被打開了。周君披著小傅留在病房的黑色大衣,從里面出來,拄著一根拐杖。他冷靜地背朝著小傅方向離開,順便偷了一把輪椅。
周君用著輪椅,意外順手。他其實自己也沒想好下一步該怎么辦,總覺得不能待在病房里,他得離開。雍晉還等著他,也許現在他就受著傷,等著一位能夠發現他的人。他得再快一點,晚了怎么辦。離醫院大門還有幾米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的輪椅把手被人猛地抓住了,周君上身前傾著,他邁開腿想要走路。
但傷勢影響了他的身體情況,他根本站不穩,更別提掙開小傅和醫生的手了。他被押回了病房里,醫生試圖給他打鎮定劑,周君反手抓著小傅:“我沒事,不要給我打鎮定。”小傅鐵青著臉:“你有事!”周君怒了,他開始掙扎,不斷叫著:“我都說我沒事!滾開!別碰我!”
針頭扎進皮肉里,藥物漸漸生效。小傅看著周君身體漸漸軟了下去,不再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般,眼神漸漸渙散,可還執拗地說:“他在等我……等我找他。”小傅不忍地嘆了口氣,他望向醫生:“貴院是否能采取強制手段,他也許會再跑一次……不,應該是會一直嘗試,直到能夠離開為止。”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嚴密的看守。然而周君卻沒有再多的動作,他只是一直沉默地坐在床上,面朝著窗口的位置,默默地看著,也不知道看些什么。一個禮拜過去了,日日都是如此。期間小傅也來過兩次,實在是分身乏術。
他太忙了,只能請了兩位高大的看護,名為看護,實為監守。再然后,明啟又來了一趟,告知他雍督君已經派人去找雍晉的尸身了,好消息是,暫時還沒找到。壞消息是,現場是被炮火密集地轟炸過,幾乎很難見到完整的尸體,雍晉活下來的幾率,太小了。
又過了一個禮拜,明啟拿來一個破爛的錦囊。那錦囊被燒焦了,只剩下可憐的一半,錦囊上繡著周,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周君捏著那個錦囊,有些出神。明啟艱難地開口道:“找到了……他們在他身上找到了這個。雍督軍本來要同尸體一起火化。但我想……也許你會想要。”
第86章
明啟又安慰了幾句,但言語實在過于蒼白。更何況周君自從看到這個錦囊后,就再也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想來他的話也是根本沒有送進這個人的耳里。明啟嘆了口氣,見小傅跟著進來,便點點頭,告辭了。
小傅是先遇到明啟的,他對這位軍官有影響。因此多問了幾句,才放人進去。他進了病房,眼見周君握著那錦囊,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如果說前幾日周君只是沉寂著,身上仍然有著一股勁。那現在勁散了,如同一塊沉默的山石。好似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再打動他一般。
但他又冷酷的想,周君到底是周君,不能因為這件事一蹶不振的。不然他對不起任何人,周家不再能承受又失去一位當家人。但現在,他應該留給這位,實際上不過二十有六的周少爺一些時間,讓他緬懷那位逝去的少將。
這日大概是既諷刺又難以承受的日子了,是周君生辰。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和雍晉糾纏著,那時還不知日后會有這番刻骨銘心。他生日是舉辦的派對,沒有請雍晉。雍晉當然沒有出現,甚至沒有給他來一個電話。只是托人送來了生日禮物,被周君不甚在意地堆到了那總多來同他慶生之人的禮物里。
那時周家還沒破敗,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大哥自然沒有給他好臉。還是嫂子哄走大哥后,掐了他的臉好一會,這才讓李嫂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同他說里面的面是大哥親自動手搟的,別看大哥脾氣臭硬,心里是很在乎他的。
而今年,大哥在醫院,嫂子在娘家,而雍晉,則遞來了戰死的消息,和這份血淋淋的錦囊。周君安靜地收起指尖,一點點攥緊了手中的物件。那東西撐不住他的力道,又或者說從尸體上被撿起,一路千里迢迢,飽經了炮火和風霜,最后回到了主人手中,已脆弱得不可思議,越發破敗,一切物是人非。
周君垂著眼,嘴角勉強地抬了抬:“騙子,說好的不讓它破了。”他唇角抽動著,一串眼淚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打在了手上,滲到了錦囊了,血垢被灼熱的淚一寸寸融開了,周君雙手捧著那物件,就像是捧著誰人的手,不堪重負地躬起腰背,將臉埋進了雙手中,牢牢貼著情人留給他的念想。
他渾身不斷抽搐顫抖著,哭得像孩子一樣。哭腔中他含糊地說了好些話,可誰也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么。這空蕩的病房里,也沒有人在聽,只有他一人像瘋子一樣,哭得直不起腰,漸漸地從床上滑
落,跪在冰涼的地面,蜷縮成一團。
小傅自然是沒想到周君情緒起伏如此大,他走進病房時,周君已經躺在病房的地上,早不省人事。因為事態比較嚴重,小傅不得已,又在此去通知了周閻一聲。周閻在電話那邊沉默久久,終于做出決定,他要出院一趟,讓小傅過來同他申請。
小傅大驚,一口拒絕,可惜他既拗不過周君也駁不過周閻。三言兩語直敗下陣來,妥協地掛上電話開車赴往周閻所在醫院。就在小傅離開的這段時間,周君的病房里又來了一位客人。只是周君剛暈厥過去,整個人死氣沉沉地握在病床上,閉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