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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臉色一白。他當初走投無路,來到一間破廟,對著一間狐頭人身的雕像拜了一拜,哭天搶地只要給他一口飯吃他什么都能做。沒想到卻把胡力給請了出來。從此以后拜入胡力門下,靠著對方傳授的修煉妖術的法門,和自己搜羅到的道家雜書,竟然也能鉆研出一套道法。
雖然不能騰云駕霧,但操縱傀儡、設障眼法,糊弄尋常百姓已是足夠了。
這么多年多虧胡力,他才能不顯老態,且再也不用肚皮發愁。因此胡力讓他辦的事他向來兢兢業業。這一次雖然意外胡力竟然讓他大費周章地對付一個傻子,但也乖乖辦了。
他也有預感,讓他辦事的人不止是胡力,而是胡力背后的那個人。而那個人才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此時聽胡力這樣說,更是肝膽俱裂:“主人!主人請饒小的一命吧!這次是小人疏忽了,小人發誓絕對不會有下一次。望主人給小的一次機會,再美言兩句,小的定然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他扯著胡力的袍子,胡力嫌棄地將他掀開:“諒你多年給我上供,幫我辦了許多事嗎,我也就饒你一回。但絕不能有下次。”
濟世松了一口氣:“多謝主人饒命之恩!但是王大成家的事.....”
胡力想了想道:“你雖差點壞事,但到底在王大成心里存了個疑影,只要這點懷疑種在他心里,遇火即燒,遲早會有爆發的一天。接下來,就得找一個人好好地煽動這把火……”
濟世眼珠一轉:“那么主子,選什么人為好呢?”
胡力瞇著眼胸有成竹:“‘人’?人是最低賤和最容易叛變的東西,當然不能選。我早就選好了,這你不用管。這幾天你好好修煉你的道術,別再出現一出意外就出丑的情況!”
濟世叫苦不迭:“主人,小的也不是沒有修煉,只是妖術和小的那半吊子道術本就不相通,強行修煉會遭到反噬。為了抵抗這種反噬,小的不知喝光了多少女童的血,但功力就是不見長啊。”
胡力皺眉:“廢物一個!“說人類低劣還真不是他的偏見。妖怪修行要么吸取日月之精華,要么吸取人類的生氣。他一只百年的狐貍,才吸取了百來女子的陰氣,就有今天這個修為,自然看不上濟世這種低端的修煉方法。
說完,伸手一指,給濟世注入一道法力:“這點法力夠你堅持七天。七天之內務必讓王白成為眾矢之的。至于道妖力的反噬.....非常時期,不宜高調地收買女童。上面說過,只要王白受罪即可,其他人如何不用管。她不是有一個七歲的妹妹嗎……”
濟世大喜過望:“多謝主子賜法之恩!小的定然肝腦涂地、在所不惜!”
至于那個傻子的妹妹……上次可惜沒能看到,但想來定然和王白一樣又柴又干,但有總比沒有強。
濟世勉強一笑。
夜半,王家人勉強入睡,王白偷偷開了門,一個人悄行夜下。
今天白天能夠躲過一劫,全都靠的是上輩子的記憶。上輩子濟世來家里,也是用了同樣的術法。當時她不諳世事,被對方的法術嚇得丟了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火球沖自己飛來。她下意識地一擋,手上頓時著了火。
還是王簡的哭喊聲驚醒了眾人,濟世收回了法力,她手上被燙出水泡。一抬眼,發現除了王簡,所有人都瞪大眼害怕地看著自己。
她以懷疑是妖為由,被關進了柴房。柴房比偏房還不如,鐵鏈和拳頭大的鎖頭一落,鎖住了滿屋的冰冷。她常年受凍,自然是不怕冷。只是滿眼的迷茫與恐懼。
她內心隱隱知道發生了什么,與其說是反應慢,倒不如說是不愿承認罷了。不愿承認賴以依靠的家人竟然會因為一個道士的一面之詞就相信她是妖。
就在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大門被打開。隨著一束光進來的,還有一個人。對方喂給餓了好幾天的她一碗熱湯,滿心愛憐地看著她,她滿心歡喜地認為對方是救她于水火的恩人,但是沒想到之后自己的身體就傳來了撕裂般的疼痛……。
一聲尖利的鳴叫打斷了王白的回憶。王白回頭,雞窩里的一只母雞縮著脖子看著她,綠豆大小的眼睛里黑沉沉的。王白看了它一眼,它立刻就縮回了雞窩。
王白拿上砍柴刀,一路向李家村而去。
今天白天,她撿到了濟世留下的符紙。發現燒過之后,上面隱隱殘存著微弱的腥臊味。這種味道讓她下意識地想到在表姐家踩到的那一點香灰。同樣差不多的味道。
如果表姐遇見過濟世……想到上輩子表姐的早死,她不寒而栗。
夜半,地主家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王白知道自己過不去,但她想到了一個地方。從李秀才家后院的竹林繞過去,遠遠地看到有一間小屋。清雅寂靜,在此時倒也沒有幽森之感。
她知道李塵眠就在這里,于是放慢了腳步聲。將柴刀向后腰一插,輕巧地蹦上墻頭。從表姐的后窗跳進去。一進屋,就嗅到了濃到嗆人的草藥味。月色之下,空氣中不知道飄著什么燒過的浮塵。
丫鬟們早在門外睡著了,表姐一人躺在床上,她瘦得幾乎脫了相,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與此相反的是肚子高高隆起,微微鼓動著。像是夜色之下鎮壓著什么的小山.....
王白小心地把手放在表姐的肚皮上,突然之間像是驚醒了什么東西,祝柔的肚子被頂。出了一道長長的弧度,如果沒有皮肉擋著似乎隨時能沖破肚皮,王白嚇了一跳,猛地收回了手。祝柔不適地皺了一下眉,將頭偏了過去。
王白雖然沒有生過孩子,但是她見過葛碧云懷過王簡。懷孩子會這樣嗎?王白說不上來,她只能感覺到不對勁。
她不死心地翻找,終于在床底找到了一張黃色的符紙。
她看著符紙心下一緊。
這符紙她哪能不認得?
月色下,小小的符紙呈現出一個小人,一共三個窟窿兩個眼睛一張嘴,上面的眼睛黑洞洞的,像是隨時能把人吸進去。下面的“嘴”幾乎占據了整張臉,笑得詭異張狂。
王白把符紙捏成一團,她確認這就是濟世的符紙!濟世曾經來過這里,并且對表姐的肚子做了什么。怪不得、怪不得上輩子表姐那么早死,怪不得她的孩子不到一歲便去了。原來這也是濟世做下的壞事!
王白站在黑暗里,只覺得四周黑沉沉地壓過來。然而濟世到底對表姐做什么?他除了會傀儡隱遁障眼法之外,還能做什么?
難道要親口問表姐嗎?不,對方對孩子的事諱莫如深,且會認為自己心智不全,不會信任她。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表姐就這樣死去?
她為什么不早重生幾天呢?如果再早幾天,也許就可以阻止濟世接近表姐了。
一直以來全靠著記憶反擊的王白,第一次遇到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有些迷茫了。
將表姐的被子蓋好,王白跳出了窗戶。
轉頭,外面月色如水,李家的院子里竹影搖曳,嘩啦啦的聲響隨著清風入耳,讓她平靜不少。
她剛跳上墻頭——
“王姑娘,李家大門也是敞開的,你便從前門過吧。”
聲音來得突然,卻不突兀。李塵眠的聲音就像是這竹林里的風,不仔細聽就任它在臉龐拂過了。
他說得輕,王白沒被嚇一跳。但好歹頓了一下,從墻上跳下來:“我打擾你睡覺了嗎?”
“沒有。”李塵眠咳了兩聲:“正巧我睡不著。”
說完,搖曳的燈光在木屋里亮起。暖黃的光亮將竹影拉到王白的腳底。他披著一件寬松的外衫側對著她,瘦削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半夜一人獨行,王姑娘不怕鬼怪嗎?”
這人真是奇怪。她半夜出現在這里,對方不問她為何不請自來,反而問她為什么不怕妖怪。說話老氣橫秋,比他的爹還像是酸朽的秀才。
不過妖怪有什么怕的,王白想起濟世:“妖怪很壞,人也壞,怕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