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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敲門進入顧晚霖的書房,她坐在自己那臺輕便的家用輪椅上,從電腦屏幕后抬頭,簡單地招呼我一句,又埋頭做自己的事情。我大大咧咧地在旁邊放下自己的電腦,問她:“坐多久了?”
把人從輪椅上撈起來減一會兒壓,然后把她放回去,拉過一把椅子,“顧晚霖,你往旁邊挪挪,書桌借我用用嘛,我有個選題策劃還沒寫完,一會兒要交呢。”
顧晚霖“嘖”了一聲表示不滿,但還是乖乖推著輪椅給我在她身邊騰了個位置,索性把自己的電腦合上挪去一邊,拿起放在旁邊翻了一半的書,帶上輔助翻頁的小工具自己看。
我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冬日暖陽透過玻璃窗灑進室內,微塵漂浮在空氣中,在我們之間安靜地流動,我在恍惚中,眼前的情景仿佛與記憶中的很多片段再度重疊,時光數度倒流,回到她來我們學校陪我一起在教室自習的那天;我們一起在圖書館我寫論文她看文獻的那天;我實習將要結束去咖啡店寫總結她在我身邊改簡歷的那天。
見我把鍵盤敲出火星,她從書頁中抬頭:“最近在出版社的工作還順利嗎?”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一提就提最近最讓我難受的那壺。
“唉,大環境就這樣,還能怎么樣呢。最近還有個讀者舉報一本幾十年前的出版的經典小說歪曲歷史呢,舉報被轉回了我們出版社,還得我們撰寫回復說小說是虛構作品不是紀實文學。你說這荒謬不荒謬啊?”
其實還有更糟糕的,我上一個關于波蘭文學的選題還被斃了,上司說我文學品味不錯,但市場直覺太差,問我如今有幾個人還讀嚴肅文學,還是小語種,找人翻譯了再出版,賣書收益還覆蓋不了成本,純屬浪費版號。
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因而更加感到郁結。但我還不想把這種煩心事說給她聽。顧晚霖讀書的品味與我相似,過去我們經常交換書單,于是只跟她說,“我最近看了一本波蘭作家的魔幻現實主義小說,我還挺喜歡的,只是我們這暫時出版不了,我手邊只有英文譯本,改天拿來給你看看。”
顧晚霖見我不愿多說,就不再追問,只說:“好,你下次拿來。” 繼續低頭翻書。
我忙活了一陣寫出個初稿,才想起來我今天來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想跟她說。我試探著提起:“那天孫主任說,讓你還是盡早恢復去醫院的復健訓練,你是怎么想的。”
顧晚霖從書里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說再說吧,最近家里出了那么多事,又剛生完一場大病,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想這些,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我心知復健對她的身體有好處,不好耽誤太久,但想到最近發生的一切,到底還是不想勉強她,于是點頭,不再多說什么,繼續埋頭修改我的文檔。
周姐這時過來敲門,說飯菜都做好了,沒什么別的事兒她就下班了。
顧晚霖跟周姐道了謝,輕輕拍了拍我的腿,“工作要不是特別急先出來吃飯吧,等下飯菜冷掉吃了胃又不舒服了。”
顧晚霖關心我,我當然開心領受,自然地站起身推著她去洗手間一起洗手,這些天的相處下來,顧晚霖也不再一口一個“我自己可以”地抗拒讓我幫她推輪椅,我倒覺得這和我們之前一起牽手走路也沒什么區別。
周姐這人干活利索是利索,營養元素的配比科學是科學,只是這家常菜的味道做得也太家常了些。但畢竟我就帶了張嘴過來吃飯,只敢在心里如此評價道。
顧晚霖往自己的手上套著吃飯的輔具,我們如此熟悉對方,她抬眼一看我,就知道我在心里嘀嘀咕咕,問我:“想什么呢?”
我給她在碗里夾好菜,“沒什么,我就在想,過幾天沒那么忙了,你跟我說想吃什么,我買好菜帶過來,也讓你試試我的廚藝。”
顧晚霖一挑眉,“長本事了哈。”
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是顧晚霖比我更擅廚藝。我也沒想到,顧晚霖這樣的人,談起戀愛來竟有些嬌妻體質,特別愛給人,特指我,洗手作羹湯。
我們同居的那個暑假,有時我下午偷懶睡上一個長覺,被她叫醒的時候,她已經把晚飯做好了。我從床上跳起來,備受感動,說顧晚霖你做飯還是比我強,不然還是我出去賺錢,你在家里給我洗衣服做飯吧。顧晚霖說那你可要努力了,我很貴的。我笑著捏她的臉,說我養豬,養豬致富。
顧晚霖吃飯還是很慢,怕吞咽嗆著,吃飯的時候就不說話。怕她著急,我跟著她也放慢了吃飯速度,看她碗里沒菜了就問她想吃什么,替她搛到碗里。只是今天她吃了一半,手臂就有些輕微地痙攣,試了好幾次才用勺子舀起來的飯菜還沒送到嘴里就掉到桌上。
她索性把勺子放回碗里,不再吃了。胳膊一撐把自己推回輪椅靠背上倚著,蹭著脫掉輔具,扔回餐桌上,眉眼低垂,也不說話。
跟自己生氣了這是。
我把她的手臂拉過來幫她揉捏著舒緩肌肉,“干嘛干嘛呢,累了也不能不吃飯啊顧晚霖。” 然后拿起她的勺子,盛了飯菜送到嘴邊,“媽媽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