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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 檢查一圈各種儀器的參數,應當是看來還不錯,她語氣輕快地問我:“如果你感覺好的話,我們把說話瓣膜戴上,試一試怎么樣?”
當然好。肺科醫生和語言治療師昨天把我圍著研究了許久,結論是他們認為我的肺還沒有強壯到立刻脫離呼吸機獨立工作,但清醒時可以短時間佩戴單向通氣的說話瓣膜,并教我如何配合呼吸機的節奏練習恢復說話。
裝上說話瓣膜的過程當然不算愉快,jane動作再輕柔,插進氣管里的部分也難免輕微晃動,攪得我又忍不住干嘔,jane又不停道歉,她著實是個非常溫柔體貼的人,我沒法對她說沒關系,八個星期,終于拿回了開口說話的能力,為此我怎樣都可以忍受。
要是雙手也能開始從沉睡中蘇醒過來,能動一動就好了。
“感覺還好嗎?”
喉嚨很緊,稍微有點胸悶,但還可以忍受。等待管道送過一陣氣流,我開口,“還好”,聲音比蚊子哼哼也高不到哪里去,實在嘔啞嘲哳難為聽。
jane很是替我高興,“你看,我們每天都有進步對不對。”
我很難像她這樣樂觀。這八個星期里,每次脊髓損傷科的醫生過來評估,每次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拿不起手機自己搜索,我只能猜測,那些都是醫學上很重要的部位,有沒有感覺,能不能動,大約是決定神經損傷最終位置和嚴重程度的關鍵。
可我一次肯定的答案都給不出來。
“我要替你檢查一下右腿。可能會很痛,痛的話你要告訴我,好嗎?”
盡管她給足了我事前警告,那突然一瞬電擊霹靂般的劇痛沿著脊髓傳入大腦時,眼前還是完全黑了下來,意識不知游走去了哪里的邊緣,耳邊只有自己胸腔里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還有監護儀器突然爆發的尖銳警鈴。
jane的聲音好似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她很焦急,過來拍我的臉,“lynn,lynn?你還聽得到嗎?”
視野慢慢恢復了,看著離我很近的jane,正拿著紙巾過來準備幫我拭去額頭上瞬間迸發的冷汗,我又恍惚地想:
她真的有一雙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這雙眼睛里盛滿擔憂:“我會把這個情況告訴你的醫生團隊,看一看如何幫助你減輕疼痛。如果碰到你的殘肢,就會觸發這樣強烈的痛覺、伴隨自主神經過反射的話,有可能是因為末端生出了神經瘤。不過這是截肢后醫學上很常見的狀況,我很抱歉讓你這么不舒服,但我們會照顧你好的。你不用擔心,好嗎?”
“你如果覺得可以,那我們就繼續。”
我現在這副身體麻煩得很,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沒有,萬事都只能依賴護士或者儀械的幫助。在醫生過來例行檢查之前,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累得也說不出什么話來,只閉著眼輕微點了點頭。
jane迫切地想為我做些什么,大約覺得讓我聽自己喜歡的音樂,能彌補些許身體上的痛苦:“啊,忙到現在我都忘了跟你說節日快樂,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有沒有什么想聽的圣誕歌曲?”
平安夜。竟然又是一年平安夜了。
我讓她幫我拿起我的手機,告訴她解鎖密碼,點進一個我許久都沒有打開過的軟件,謝天謝地,這么多年過去,這app竟然還在。
lynn看不懂中文,只能按照我的示意一路點下去,聽藍牙音箱里傳來她不熟悉的,沒有任何旋律的異國語言,“噢,你是想聽有聲書是嗎?”
告知我之后,她幫我把身體翻向側面,手下動作不停,繼續和我搭話:“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我已經很久不敢再聽的聲音,像山谷間隙里的泠泠溪流般淙淙流淌出音箱:
“…如果我想要做一個夢,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遠處,青天在頂上,溪流在足下,鳥在樹上,如睡眠的靜謐,沒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著、飛著、躲著捉迷藏,你允許不允許…”
“…因為你不允許我做的夢,我不敢做。我不是詩人,否則一定要做一些可愛的夢,為著你的緣故。我不能寫一首世間最美好的抒情詩給你,這將是我終生抱憾的事…”
我告訴jane,這不是小說,而是中國有位翻譯家寫給妻子的書信集,他是翻譯莎士比亞最多的一人,我很喜歡他的翻譯。
幾年前,我有段時間深受失眠折磨,便有人為我朗讀這本書信集,制成了電子書,送給我作為圣誕禮物。
jane深受感動地發出一聲喂嘆:“這真的是很甜蜜的一份圣誕禮物。”
“…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邊看螞蟻,看蝴蝶戀愛,看蜘蛛結網,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顧晚霖甜甜地睡覺…”
jane在我背后忙活著,我不知道她具體在做什么,只聽得到窸窸窣窣的聲響和撕拉膠紙的聲音,但她耳朵卻很敏銳,從一大堆異國語言里捕捉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