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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霖不說話。
我心想在這點上,我和張姐真是早有有共鳴,顧晚霖是挺死要面子,這種性子對著這張姐這種愛嘮叨的老大姐確實是挺受罪的。
張姐說來吧,我抱你上輪椅,咱們去衛生間清理一下。
顧晚霖問張姐,說張姐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漏了嗎,聲音很是緊張。
張姐說你今天水都沒喝夠,漏什么漏,明天記得多喝水,還想像上次一樣感染啊?好著呢。來吧,摟著我脖子,我抱你。你看你這場病鬧得,又輕了多少啊,得趕緊補一補。
聽著房間里張姐推她去主臥洗手間的動靜,我也不再聽墻角,轉而去廚房里幫著江渝拿碗拿勺,把她帶來外面打包的晚飯擺去餐桌。江渝看了我一眼,終于說出了那句我今天一整天沒好意思跟顧晚霖說的話:“好久不見啊。”
我們倆之間又沒那么尷尬,我也說“是,好久不見了。”
江渝單獨拿出來了一個碗,往里面加了小半碗米飯,又從各樣菜式里夾了一些,放進碗里,一邊搛菜,一邊沖我說,“今天多虧你啊。沒耽誤你工作吧。”
我說哪里的話,我工作自由度高,又不用坐班。顧晚霖有事我能不來嗎。緊接著,我怕顧晚霖聽見,壓低聲音問江渝,她這樣子身邊沒人看著能行嗎。為什么不干脆找個全天護工算了。
江渝說是啊,顧晚霖受傷在頸髓,畢竟不比脊髓損傷,她能控制的身體部位就那么一點點,有些事情也不是她努力努力再努力就能做到的。雖說這個位置的損傷,恢復得好的人吧,確實不必日常生活依賴他人,但她畢竟出事才一年,康復還在做,很多事情還要學。我也覺得還得是先找個全天護工,但她自己堅決不愿意。
顧晚霖說她不愿意被人成天看著,時時刻刻被提醒著自己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跟坐監似的。顧晚霖還說她受不了跟護工一天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一起,但她也知道找護工又不是找靈魂伴侶,心地善良、做事細心專業肯上心就可以了,這已經挺難找的了。又不能還要求人家跟自己性格相合脾性相投,能一起談天說地談古論今。
可她的私人生活空間里沒法再時時刻刻塞著另一個與她在精神上無法產生連結的人。要是這點自由的喘息空間都沒有了,她還是死了算了。
行,不自由毋寧死是吧。這話確實像是顧晚霖說的。
那時我們還沒正式在一起,但我正在死纏爛打地追她,愛沒話找話,整天發給她做各種各樣的性格小測試。顧晚霖對此嗤之以鼻,讓我少信這些亂七八糟的,說人性這么復雜幽微,怎么能用標準化測試給人分門別類貼上標簽。我心說那你也總得讓我有個切入口了解你。但嘴上卻說顧晚霖你說得真棒!來,把這題做了,讓我了解了解你有多復雜有多幽微。愛、自由、生命、金錢,你給它們在你心里的價值排個序吧。
顧晚霖嘴上一副嫌棄我的樣子,行動卻很誠實,很快給我回了消息。“自由 > 愛 > 生命 > 金錢”
我說顧晚霖你是不是戀愛腦啊你,怎么還把愛排生命前面。我覺得肯定是生命排第一呀,沒有生命哪還有機會體驗自由和愛然后賺錢呀。
顧晚霖說失去自由和愛的能力的話,她還是死了算了。
我想起她那時說的話,心里一陣一陣抽著疼。那么愛自由的顧晚霖,如今大半個身體都不聽她自己的話,被困在輪椅上,自己家小區里走一走都困難,她得有多難過啊。
說話間周姐就推著顧晚霖出來了,把她停在餐桌邊。她看上去精神還行,還穿著中午那套衣服,只是在胸和腰腹部加了安全帶把她固定在輪椅上。看見我也坐在餐桌邊,她也不知道說什么,憋半天來一句,“你沒走啊?那留下一起吃飯吧。”
廢話,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沒走。我人都坐在你家餐桌上了,你才留我吃飯是吧。
江渝把她單獨盛的那碗飯菜放在顧晚霖面前,撈起她的手給她手掌上戴上了一個用魔術貼固定的小工具,又在小工具上卡了個勺子,說吃晚飯吧,你家旁邊你平時最喜歡的那家餐廳打包來的。
顧晚霖跟她之間可沒對我這么生分,她嘿嘿一笑,說江渝你對我真好。
我吃自己的飯,假裝我很關心江渝的工作,跟她客套地聊著她的工作,我的工作,人快到中年不就只能說這個唄。但其實眼角的注意力都在顧晚霖那邊,控制自己盡量不去看她有些笨拙地靠移動手肘把飯勺送到自己嘴里去,免得她不自在。
顧晚霖也不怎么參與我和江渝的對話,忙著吃自己的飯,一勺一勺吃得還挺認真,就是特別慢。才吃了一半,就拿胳膊抵著餐桌把自己推回去靠在輪椅上,說自己吃好了。
江渝看了一眼她碗里的剩飯,說你這吃得太少,跟貓食似的,別逼我喂你啊。
顧晚霖沖江渝眨眨眼,說:“可我真的吃不下了,我累,我還胸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