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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帶的雪景并不多見。
這天清晨,還零零落落的掉了些雪花,不一會兒,便成了細密綿綿的模樣,也分不清究竟是雪花還是細微的雨滴了。
等到中午的時候,蕭燕綏一路撐著傘,走到了祖父蕭嵩的新住處,在她身邊跟著的幾個仆從,還分別拎了莊子里燒好的木炭、最近才讓人根據大概的圖紙打造出來的黃銅火鍋。至于廚房那邊,還在忙著按照蕭燕綏的吩咐,準備出各種各樣切好了的生的新鮮食材。
“阿翁!”蕭燕綏一進屋,便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油紙傘,踩在暖和的地面上,直接湊到了蕭嵩的桌案旁。
蕭嵩還在對著棋譜擺棋子,看到自家寶貝孫女來了,頓時也是滿面笑容,聲音溫和的笑道:“上午的時候,廚房的婢女過來和我說,你今天一早便遞了話,說是要和阿翁一起用飯,卻不讓他們準備什么菜式,倒是只要了些生的食材?”
“嗯!”蕭燕綏干脆的淡了點頭,冬天向來就是吃火鍋的好時節,尤其今天還下了一場雪,她便特意讓廚房準備好煮了羊湯鍋底,正好適合冬天暖身驅寒。
“阿翁你先嘗嘗便知道了!”蕭燕綏也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攤手托腮的坐在一旁,隨手一指開著窗通風的外間,阿秀已經吩咐著人將火鍋架好、點燃木炭,然后將各種食材、蘸料全都擺盤放好了。
第121章
知道蕭燕綏的主意多, 蕭嵩的心里也起了幾分好奇。放下手中的棋譜之后,他從案前站起身來, 同蕭燕綏一起, 走到了外間的屋子里。
因為火鍋下面要燒炭加熱,為了空氣流通,外面的屋子直接開了窗, 屋外浸著冬日涼意的空氣被寒風吹進來,好在屋子里足夠暖和,這種涼意,也只是讓人精神一振,倒是不至于覺出冷來。
正好等下吃火鍋本身就容易吃得暖和, 開著窗戶反而舒服。
蕭燕綏拉開了一把椅子給祖父蕭嵩,然后自己直接就坐在了旁邊, 拿起各種醬料來。
火鍋里的羊湯鍋底熬得尤為鮮美, 稍一靠近,便有一種香濃鮮稠的味道彌漫開來,微微泛著深濃姜糖色的黃銅火鍋里面,羊肉小排若隱若現的出現在濃湯里, 隨著湯底被加熱后咕嚕咕嚕的小泡微微晃動,令人食指大動。
蕭燕綏伸手拿過幾份蘸料, 開始詢問蕭嵩在這方面的口味, 然后開始逐一加在一起攪拌均勻。
“羊湯熬得比較濃,我剛剛嘗過了,鍋里的羊排其實都已經很入味了, 不用加蘸料就可以直接吃。”頓了頓,蕭燕綏又道:“其他的食材也是,從火鍋里撈出來可以直接吃,喜歡蘸料味道的話,再加一點也不錯。”
聽著蕭燕綏的解釋,蕭嵩點了點頭,饒有興趣的看著黃銅火鍋下面的還在燒著的木炭,不禁笑道:“阿翁當年在河西的時候,軍中有將士是胡人出身,他也給我們烤過羊,整只羊一起架在火上烤,烤熟了之后,再把上面的羊肉削片下來開吃。”
“啊,我知道。”蕭燕綏隨口應了聲。
蕭嵩倒是沒問蕭燕綏一個從小生活在長安城、最近才隨他一起來到江南一代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西北地區特有的烤羊這種東西的,畢竟,蕭家人都知道,蕭燕綏看過的閑書雜書尤其多,若是有哪個人游歷到西北一代,再將自己的見聞雜記寫下來,被蕭燕綏肯建,一點都不稀奇。
再加上長安城本身就是個兼容并包、極為開放的城市,西域、大食等各處的商人時常前來經商,在長安城中,其實出現什么新鮮玩意都很有可能。
蕭嵩用筷子夾了一塊小羊排,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碗碟里,因為是從滾燙的羊湯里撈出來的,肯定不能直接吃,他就這么舉著筷子打算涼一會兒,同時笑瞇瞇的說道:“那胡人的烤羊倒是也有趣,羊肉被火烤得金黃酥軟,里面的油脂滴下來落在火力,‘騰’得一下,柴木堆里的火勢就會驟然變大,整個將羊籠在里面。”
蕭燕綏也在夾羊肉小排,她沒急著拿出來往蘸料上沾,而是直接將小羊排貼在了黃銅火鍋上面突出來的部分,“滋滋”兩聲,隨著一陣白氣,用滾燙的金屬將小羊排的湯汁燙得收去了些之后,才夾進了自己面前的碗里,一邊慢慢吃著還抽空說道:“唔……這么一說的話,其實我也想吃烤羊了。”
蕭嵩笑著說道:“可惜阿翁不懂這些,不過,倒是可以將當時的場景說與廚娘,讓她們試試。”
“就先試試唄!”蕭燕綏也不著急,她烤肉的技術,僅限于后世在飯店里吃燒烤的時候,把人家店家準備好的肉片、培根、烤串一類的東西放在燒烤專用的油紙上,等到被烤得油花發出滋滋聲之后,再用筷子夾出來……
只不過,唐朝這會兒的烹飪技術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匱乏,就比如火鍋,其實早在幾百年前的三國時期,差不多便已經有火鍋的雛形了,可是,那會兒的火鍋說白了就是一群人為了暖和,圍著熱鍋而食,對于湯底、食材和蘸料這些,是不太講究的,不像是蕭燕綏,雖然同樣是火鍋,她鼓搗出來的東西,口味的豐富性和新鮮感,絕對是沒得說的。
祖孫二人邊吃邊聊,等到旁邊的婢女又端來兩碟格外鮮嫩、翠綠欲滴的菜葉的時候,蕭嵩也不由得有些驚訝道:“這是--”
蕭燕綏瞥了一眼,回答道:“莊子里溫室大棚里種出來的,還沒長太大,我就讓人拔了幾株。”
說著,她還伸手指了指蕭嵩窗外的院子里,那座玻璃制成看起來格外晶瑩剔透的暖房,“原理和這個差不多,不過莊子里的蔬菜大棚為了保暖用的是厚厚的草甸子,也只有房頂上的部分為了光照豐富適當用了一部分玻璃。”
而且,不像是院中給蕭嵩種植花草的玻璃暖房,面積有限,就算太陽光的溫度不夠了,還有連在一起的地暖可以盡量保持恒溫狀態,在面積大了許多的蔬菜大棚里,考慮到成本的問題,里面都是直接在低溫通風口的位置生爐子的,而且,二氧化碳的濃度也比空氣的正常狀態高很多。
換言之,莊子里的蔬菜大棚環境其實十分脆弱,而且,考慮到這會兒煤炭的質量問題,往往比后世更加難以進行充分燃燒,再加上溫室大棚里也比較舍得燒煤,反而更容易導致一氧化碳的中毒事件,且煤炭里面可能還含有各種有害物質,都是當前的工藝難以剔除的。
為了盡量減少危害,蕭燕綏在莊子里的蔬菜大棚建好之后,便特意叮囑過莊子上的人,蔬菜大棚里面絕對不能夜里留人睡覺,即使外面冷一點,且要一直看守著大棚防止發生著火走水的情況什么的,也要在外面專門值守的屋子里。
蕭嵩聽得嘆為觀止,甚至還暫且放下筷子往自己那玻璃搭建的暖房里張望了下。
因為溫度適宜、再加上水肥充分,還有擅長養花的匠人每日搭理,這間玻璃暖房里的珍貴花草生長得尤為茂盛,仿佛完全不曾經歷過萬物凋零、落木寂寥的秋季。
“不過溫室里的花草有一個挺大的缺點。”蕭燕綏突然開口說道。
“什么?”蕭嵩收回視線,立即問道。
“經不得風雨,”蕭燕綏的語氣倒是平淡無奇,只是簡單解釋了這里面的邏輯關系。
“別看溫室里的花花草草長得繁茂又漂亮,可是,這樣培養出來的花草,會變得對周圍的環境要求格外苛刻,稍不留意,就會枯萎死去。”
蕭嵩微微蹙眉,輕聲納悶道:“這我倒是從來不曾注意過。”畢竟,若是他所喜愛的花草,早就有婢女仆從和養花的匠人每日小心翼翼的盯著,若是那花花草草生了病蟲,也會一直有人悉心打理。
蕭燕綏側過頭來,隨口說道:“畢竟少了一年四季的變換,暖房里的氣候格外單一,植物本身的生長周期其實是被外界直接摧毀了的。不像是在外面順應四季、自由生長的植物,為了水分和營養,它們的根系在地底會扎得更深,便是冬天上面都凍上了,等到來年天暖開春,自然還能恢復過來。”
后面的話語,蕭燕綏倒是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不過,對于暖房里的這些看起嬌艷精致的花花草草,說句難聽的,沒準拿出去吹個冷風,就可能直接死掉了……
蕭嵩聽了,面上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過,轉瞬之后,他卻又滿不在乎的笑道:“本就是用來賞花湊趣的玩意兒,便是養得嬌貴些也無妨,左右都是在會精心打理它們的人手中來回變換。又不像是山林間的樹木,還指望著它長成棟梁之才,好砍下來蓋房子。”
“……”蕭燕綏抽了抽嘴角。
那些珍貴的棟梁早晚會被砍然后拿來蓋房子打家具,至于脆弱的花花草草,則是被每一任主人精心養著,只為看它盛開的模樣,似乎都沒落得什么好下場……
蕭嵩又夾了一塊小羊排,黃銅火鍋里的羊湯一直“咕嚕咕嚕”的冒著泡,每一塊羊排看似形狀完整,實則早已經在被燉得入味的時候,便已經羊肉松軟脫骨、真正夾起來嘗鮮的時候,更是口感鮮嫩、嚼起來又毫不費勁。
慢慢的將熱乎乎的湯肉吃下去之后,突然格外意味深長的對蕭燕綏說了一句話,甚至于,他都沒有再用和很多人都會重名的“六娘”這個日常稱呼,而是特意念了蕭燕綏的名字,慢條斯理道:“不過,燕綏,你是我蕭家的女兒,你和他們全都不一樣。平日里再怎么金尊玉貴的養著,都是應當的,可是,真到了遇到事情的時候,你得能扛得住,也必須得能擔起來。”
蕭燕綏頓了頓,干脆的點了點頭,直接應了下來,“嗯。”
言至此處,蕭嵩也有些感慨,對著自家唯一的一個孫女、也是他親自教導、看著長大的孩子笑道:“其實阿翁也是如此,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那一套,我是完全不管的。”
出身蘭陵蕭氏,又是嫡親嫡支的正房,蕭嵩的一生,都稱得上是養尊處優,唯獨在他擔任河西節度使、和吐蕃交戰的時候,迫于戰亂的環境所致,多多少少還是吃了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