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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蕭燕綏同母親、兩位兄長一起用過晚飯之后，便要起身回去自己的院子了。

裴氏仍不放心，摸了摸女兒仍舊有些潮濕的頭發(fā)，怕她在院子里吹風(fēng)晾著，又取了個帶兜帽的斗篷給她披上，一邊溫柔細(xì)致的給女兒整理衣襟，一邊還猶帶幾分不舍的柔聲說道：“真的不在阿娘這里住下嗎？”

就連蕭恒和蕭悟，看著妹妹的眼神里，都還帶著些關(guān)切和擔(dān)憂。

作為被眾人關(guān)注的重點人物，蕭燕綏只覺得壓力很大，繼續(xù)堅定的搖頭，然后才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來，聲音輕軟的撒嬌道：“阿娘放心，我真的沒事的。”

裴氏輕輕嘆了口氣，又叮囑了一句：“等下回去之后，手上的傷口要再重新上一次藥，便是睡著了，也要小心些，阿秀，你今晚多注意著些。”

阿秀忙點頭稱是。

即便如此，裴氏仍不放心，干脆又喚了她自己身邊一個名為云霞的婢女，先去蕭燕綏的院中照看著。

阿秀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照明，蕭燕綏的身影落在燈影里，玩心一起，索性故意踩著燈籠的影子，步伐輕快的緊跟了上去。

云霞見狀，微微愣了一下，本來是想要開口勸阻的，卻不料已經(jīng)落在了后面，只得先匆匆快走幾步趕上。

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中之后，因為蕭燕綏晚飯之前就一直在打瞌睡的原因，阿秀進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去鋪好了床。

云霞站在旁邊略微頓了一下，便也立刻跟上去幫忙了。

蕭燕綏坐在旁邊的矮腳凳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成饅頭的手，目光一轉(zhuǎn)，打量著自己屋子里博物架上擺放的各種瓷器器皿等東西，開始尋思著，只用自己屋子里的東西，鼓搗出一套簡易的蒸餾裝備的可行性。

——雖然她現(xiàn)在手上涂的藥物，都是中藥里針對止血生肌的好藥，可是，之前用清水清洗傷口的時候，為了保險起見，蕭燕綏還是忍不住的想，自己應(yīng)該準(zhǔn)備一些去除雜質(zhì)更干凈蒸餾水、以及消毒用的酒精等日常用品……

蕭燕綏起身，走到桌案前，從筆筒里拿出一根羽毛筆來——這是她之前讓木匠打磨了幾根簡單的筆桿，然后又從廚房的食材身上拔下來的幾根鵝毛將其固定在了空心的筆桿里面。

雖然這種羽毛筆整體設(shè)計得十分粗糙，不過，臨時蘸點墨水寫幾個字畫畫圖還是沒問題的，尤其唐朝這會兒，紙張質(zhì)量完全無法和后世相比，為了防止羽毛桿堵塞，蕭燕綏用的墨水自己還特意加水稀釋過，如此一來，寫出來的字跡也就更容易在紙張上浸染了，不過，她現(xiàn)在手疼，幾乎拿不了什么東西，只能是虛握著筆桿輕飄飄的勾勒了兩筆實驗器材圖的粗稿。

“六娘？”鋪好床，放好床邊的紗幔——其實就是質(zhì)地稍微厚一點的蚊帳，阿秀和云霞走過來，想要照顧著蕭燕綏去休息。

正把簡易版的酒精蒸餾實驗裝置圖畫到一半的蕭燕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直接收起了這張圖紙，轉(zhuǎn)而將實驗裝置分解成零散的器材。

可以用火加熱的砂鍋，以及比砂鍋小一圈可以水浴加熱的茶壺，這兩個放一起可以湊合著代替實驗室里的圓底燒瓶。

然后是去掉瓶身只剩下一個長條、相當(dāng)于是冷凝管的細(xì)頸瓶，但是，細(xì)頸瓶的細(xì)頸部分無法像冷凝管那樣，有雙層玻璃之間可以過水降溫，蕭燕綏打算直接把一層半寸見方的小冰塊用紗布兜裹在那只剩下一個長條的細(xì)頸瓶上，然后趕在紗布兜里的冰塊全部徹底融化之前，繼續(xù)往里面加冰就可以了。

至于出水口那邊，真空接引管什么的想都不用想了，直接拿個瓶子在細(xì)頸瓶的瓶口處接著就是了。雖然酒精本身容易揮發(fā)，做不到密閉真空蒸餾，最后得到的酒精含量會偏少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且說實話，燒酒本身是混合物，直接用燒酒蒸餾出來的產(chǎn)物，其實依然還是高濃度的酒而非酒精，乙醇含量也會遠(yuǎn)遠(yuǎn)低于工業(yè)酒精的95%。

畢竟，她現(xiàn)在是手頭上能夠找到的全是簡易器材，連溫度計都沒有，只能憑借感覺來，本身也就不能對這種粗糙試驗的實驗品質(zhì)太過苛求，反正，她需要用來消毒的醫(yī)用酒精醫(yī)乙醇含量是75%，現(xiàn)在沒辦法做出精準(zhǔn)的配比，也只能是弄出個大概值湊合著用，就算是高濃度的燒酒，能消毒總比沒有強……

蕭燕綏畫完自己需要的器材圖之后，將其交給了阿秀，吩咐道：“明日準(zhǔn)備好這些東西，我要用。”

說著，她已經(jīng)困得打了個呵欠，把手里的羽毛筆泡在旁邊盛了清水的杯子里，黑色的墨跡在水中瞬間融化，飄飄搖搖的離散開來，如同絲絲縷縷的煙霧一般。

“我去休息了。”蕭燕綏眨了眨眼睛，剛剛打起精神畫完實驗器材之后，現(xiàn)在困勁上來了，還坐在案前便已經(jīng)忍不住的想要閉眼睛。

阿秀接過那張單子，雖然不明所以，不過，她一直跟在蕭燕綏身邊，也知道蕭燕綏平日里喜歡鼓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倒也不疑有他，只當(dāng)是小孩子的玩具了，點頭道了聲：“婢子記下了。”

云霞正巧瞥見了一眼阿秀手里的單子，困惑的蹙了蹙眉，想到里面又是冰塊又是砂鍋還有特意申明了要打碎掉的細(xì)頸瓶，心里覺得，不應(yīng)該讓一個小孩子玩這些危險的東西，偏偏六娘身邊侍候的婢女阿秀卻仿佛完全不覺得這有何不對，一時間，看著蕭燕綏和阿秀，云霞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蕭燕綏轉(zhuǎn)身要往床榻的方向走去，阿秀手里拿著單子，忙又開口道：“六娘，你手上的傷口還得再上一次藥。”

“哦，對，還有這事，都忙忘了。”蕭燕綏隨口念叨著，停下了腳步，重新坐回了矮凳上，乖巧的伸出手來。

云霞還在遲疑，蓋因她是裴氏身邊的婢女，阿秀自然不會去使喚她。將蕭燕綏剛剛列出來的單子收起來之后，阿秀又自己從匣子里取來藥和包扎的細(xì)紗布，然后輕手輕腳的解開蕭燕綏手上的包扎，格外小心翼翼的為她重新上藥。

蕭燕綏看著阿秀細(xì)致的動作，還有幾分走神，想起剛剛自己洗澡時的事情，便尋思著，明天一天能用燒酒把不太純的酒精給蒸餾出來，正好，做香皂的事情其實也可以一起辦了。

在腦子里簡單的過了一遍化學(xué)中皂化反應(yīng)的實驗原理和所需的實驗器材，蕭燕綏懶洋洋的打著呵欠繼續(xù)道：“對了，明天再幫我多準(zhǔn)備幾個瓶瓶罐罐的，不用太大就行，還要些石灰什么的——算了，明天早上再說吧！”

手上剛剛上完藥，今天晚上她也不打算再碰紙筆了，先養(yǎng)傷休息。

“是，”阿秀手上的動作輕柔又細(xì)致，口中則是依然乖順的答應(yīng)下來。

“……六娘要那些東西作甚，”一直站在旁邊的云霞終于忍不住開口勸道：“都是些匠人做活時用的粗糙玩意，當(dāng)不得大用，還容易不小心傷到自己……”

蕭燕綏眨了眨眼睛，沒吭聲。

當(dāng)不得大用的粗糙玩意？別的不說，石灰絕對是建筑史上里程碑式的存在，雖然在她眼里，石灰更多的時候還是一種主要成分為氫氧化鈣的物體，氫氧化鈣的主要特征是白色、固體、難溶于水、水溶液成堿性、具有吸水性可做干燥劑、可以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然后轉(zhuǎn)化為碳酸鈣的常見化學(xué)材料就是了……

干脆沒接這個話茬，看著阿秀差不多快幫他包扎好了，蕭燕綏輕輕的開口道：“阿秀，你也帶著云霞去休息吧！”

阿秀點頭稱是，云霞卻再一次微微怔住。

裴氏讓她過來，肯定是擔(dān)心女兒受傷，身邊慣用的就只有阿秀一個婢子，所以才讓自己的婢女過來幫忙。云霞本以為，今晚怎么也得是她和阿秀一起在蕭燕綏這里照應(yīng)著，怎么聽現(xiàn)在這個意思，卻是讓她去別處……

等到蕭燕綏躺到床上閉上眼睛，阿秀又幫她放好了紗幔之后，剛要過去吹了燈，卻見云霞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阿秀不由得開口道：“走啊，我?guī)闳ネ馕菟！?

云霞遲疑不決，低聲喃道：“娘子讓我照顧六娘……”

阿秀別過頭去偷偷的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干脆的拉過了云霞的手，低聲催促道：“六娘睡覺的時候不喜歡有旁人在，別在這耽誤六娘休息了。”

旋即，阿秀直接不由分說的熄了屋子里的燈，拉著云霞出去了。

蕭燕綏的屋中光影瞬間暗了下來，透過薄紗的軒窗，隱約能看到屋外沁涼的月光。

昨天晚上因為噩夢沒休息好，今天又出了被綁架的變故，蕭燕綏也是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很快便閉上眼睛沉沉的睡著了。

而在主屋里，裴氏和夫君蕭華、新昌公主三人坐在一旁，徐國公蕭嵩坐在主位，聽完裴氏講述今天發(fā)生的一切之后，他手里慢慢數(shù)著一串佛珠，神色間若有所思。

“阿翁，六娘她一個平素都不喜歡出門和人玩耍的小孩子，又怎么可能惹來這等仇怨，幕后之人，顯然另有所圖。”裴氏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