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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綺華院。
紫檀雕雞翅木嵌壽桃仙人玉雕插屏后,燃著幾徑乳白色的香火。
陸老太太佛性禪心,一面捻著念珠,一面誦經(jīng)寬心。
閨女陸觀月今日剛剛收到祝家大姑娘送來的印四季花卉紋織金錦綢,是青記布坊上等的料子,一年才那么三兩匹。有了這塊布,年關(guān)時分赴宮宴時,不難艷冠群芳。
她知道祝家大姑娘的心思,無非是看她長兄青年才俊,想要往后沾親帶故,當(dāng)她大嫂。
陸觀月和人投緣,母親也喜歡祝家大姑娘八面玲瓏的性子,有意攀親。
只話音兒還沒遞過去,陸觀潮先給母女倆來了當(dāng)頭棒喝。他竟把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接入了后宅,還端金捧銀悉心奉養(yǎng),好似被狐貍精迷了眼。
這讓陸觀月如何忍?那她給祝家大姑娘的許諾不就成了笑話么?
思及至此,陸觀月開腔:“母親,您想想,哪家正經(jīng)姑娘不是三書六禮抬進(jìn)門子的?有大哥這樣猴急的么?若不是那姑娘來歷不干凈,我是真想不到有什么緣故!”
陸老太太睜開一雙滿布褶皺的老眼,她長嘆一口氣:“你兄長不是色令智昏的人,他定有自己的緣故,聽他辨一辨吧。”
言談間,陸觀潮已至小院。
珠簾打落,探入芝蘭玉樹的郎君。他年紀(jì)輕輕便成了三品大員,攀升得快,人又玉樹臨風(fēng),沒有哪家小娘子不將他視為金龜婿。
陸觀月歡喜地喊:“大哥!”
陸觀潮見到妹妹和母親,眉眼柔和,他揉了一下陸觀月的發(fā):“今日倒不在外撒野,知道陪母親吃茶。”
陸觀月噘嘴:“大哥,我哪有撒野呀!我可聽話了。對了,母親有話和你說,我就不多留了,還想把昨日剛淘來的白玉打個絳子,到時候給大哥佩身上。”
“好。去吧。”
陸觀潮這一世能見妹妹和母親活著,他已心滿意足。
上一世,他們陸家遭政敵打壓,蒙受販賣私鹽有損鹽商稅賦的冤屈。父親為保全一家老小以死謝罪,家族子弟全部淪為官奴,母親與妹妹則成了官伎。他原想著借姜蘿爬起,怎料母親和妹妹不堪受辱,自縊身亡,他沒能來得及救下他們的命。
今生,雖說父親還是蒙屈而死,但好歹他急智,為父親平反。皇帝為了安撫陸家,寬待他與家眷,陸觀潮得以用父親的血,鋪就了這一程青云路。
也是如今,陸觀潮才知。
不過是陸家多年勛臣,根基太穩(wěn),帝王要掌控朝中局勢,這才放任臣子們打壓陸家。
好在陸觀潮聰慧,如今一心只效命皇家,只成君主的掌中刃,這般才能死里逃生,茍延殘喘。
他是恨天家的,甚至恨過姜蘿。
畢竟她是仇家之女。
可眼下,他為她洗刷去那一層不干凈的血脈,姜蘿不會是皇女了。陸觀潮終于能說服自己,擁她入懷。
他的人生圓滿了,他再無所求了。
然而,陸老太太全不知兒子這些心酸往事,她只覺得姜蘿是個庶民,配不上自家才華橫溢的大郎君。
陸老太太放下掌心里的佛珠,道:“觀潮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靜下心,娶一房新婦為你掌一掌后宅了。不然烏煙瘴氣的,什么人都抬進(jìn)來,成什么樣子?”
陸觀潮不蠢,是個聰明人。只消一句提點,他便回過味來,母親說的是姜蘿。
他道:“對于新婦,兒子心中已有人選。”
陸老太太心里“咯噔”一聲響,但她不愿接受這個事實,還要和陸觀潮打馬虎眼:“哦?是哪家貴女,能得咱們潮哥兒青睞有加,你說說看,母親為你做這個媒。”
“兒子已將她領(lǐng)回府中。”
此言一出,陸老太太眉眼瞬間一沉:“你在混說什么?!你要是喜歡那個丫頭,抬為良妾也無不可。”
“阿蘿不會為妾。”她也不愿。
陸老太太鮮少對大兒子發(fā)這樣重的火氣,她氣得倒仰:“你!你失心瘋了嗎?竟是想抬她為平妻?”
“兒子只有一妻。”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陸老太太急得掉淚,想捶打眼前的孩子,又十分不舍。
她知道陸觀潮這一路行來有多么難,那樣小的孩子,面對父親的死,第一時間沒有落淚,反倒是咬牙拿著血書四下奔波,尋父親舊友搭把手平反。他心里不痛嗎?痛的。但他必須抓緊時間,他不能退縮啊。
陸老太太何嘗不想縱兒子的心意,可是陸家起復(fù)太艱難了,她不忍心兒子再吃這樣多的苦頭,她想給他尋一方能夠助力的妻子,至少陸觀潮往后的仕途有妻族幫襯,能松快些。
怎知,陸觀潮已撩袍跪下。
他給陸老太太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兒子什么事都能允母親,唯獨這事兒不成。”
陸老太太蓄淚:“兒啊,咱們陸家起復(fù)不容易,我實在是不想你再吃苦頭。咱們換個人,不成嗎?”
“不成。”陸觀潮艱難地再磕了一頭,咬緊牙關(guān),“兒子心意已決,還望母親成全。”
三個響頭下去,郎君不惜壞了面相,也要以血明志。
他決意如此。
隔天,陸觀潮衙門有事,要晚歸。
他十分掛念姜蘿,還特地請小廝奔回府上告知她,儼然如一名聽妻子話的溫柔丈夫。
院子里的奴仆都在為大公子的貼心歡喜,偷偷笑著打趣,姜蘿為了彰顯自己合群,也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