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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劍丟了過來。
聶陽下意識的接住,緩緩拔出,吞口下一瀲清光,寒氣逼人,確實是一把寶
劍。
他抬起頭,盯著仇隋,把劍鞘丟到了一邊。
把劍借給聶陽的劍客頗為不滿的瞪過來一眼,只是在仇隋面前不好發作。看
來,若不是仇隋開口,那人是一定不會把劍借出的。
這里的人,竟然都這幺相信他。聶陽握緊劍柄,憤怒抽緊了他每一條肌肉,
發白的手指緊貼著纏布微微顫抖,劍穗懸在下面,輕輕晃動不休。
仇隋也拔出了劍,立刻便有一名弟子上前接過劍鞘,恭恭敬敬的放回桌上。
全然是一門宗主風范。
云盼情憤憤頓足,若不是此時出言會分了聶陽的心,她必定會抱怨他為何不
走。盡管心中有氣,她還是與孫絕凡不約而同的守在了通往廳門的路上,順手撿
起一把劍鞘,收劍示和,免得節外生枝。
田義斌眉心不斷鎖緊,皺出的紋路猶如斧鑿,慕青蓮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放
在了他的肩上。
已沒人能阻止這場決斗。
“誤會已讓你憤恨難平,在下只有親自出手。今日之事,已鬧的太不愉快,”
仇隋緩緩說道,目光輕描淡寫的從云盼情和孫絕凡那邊滑過,“即便誤入歧途,
你總歸是聶家晚輩,這次比試,只當是對你稍加教訓,望你能及時悔過,迷途知
返。”
這番話語氣柔和,隱隱帶著不及期許的失落與顧念舊情的不舍,旁人聽了,
紛紛向聶陽投來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猶如一群長輩,在盯著族中最為忤逆的不肖
之子。
罷了,和這班人有什幺可說。只要殺了仇隋,縱使被他們群起而殺之,也算
是了結了畢生所愿,死,也可以瞑目了。聶陽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暫時忘掉
浴血出逃的妹妹。
所有的精神,都必須集中在面前的對手身上。
任何一個哪怕會玉石俱焚的機會,他都不能放過。
好似不屑在聶陽激斗疲憊之時出手,仇隋從容不迫的持劍站定,靜靜望著他
胸口起伏,把氣息調整到最為合適的狀態。
血脈中的真氣鼓蕩得愈發強烈,耳畔不斷傳來隱約的嗡嗡蜂鳴,聶陽輕輕晃
了晃頭,知道再怎幺調息,也難以把體內凝玉功的內力發揮到十成,反不如趁著
幽冥九轉功還拖得動這股真氣,強行出手。
若是走火入魔,干脆就把性命交代在這里算了!
以為是養父其實卻恰好相反的生父、連名姓都沒有只知道已經自盡多年的生
母、同父異母卻與他有了茍且之事的妹妹……糾纏在腦海的紛雜思緒,隨著一聲
大吼驅出心神,“殺!”
搏命之際,聶陽出手便是迅影逐風劍的殺招,經過謝煙雨的點撥,和之后多
日的苦思冥想,他終于能將影返功法融入劍招之中,一劍遞出,柔勁密布劍身,
唯有劍尖凝出一道青芒,疾吐仇隋喉頭。
次與邢碎影交手的時候,聶陽也是這樣一招,一劍刺向對手咽喉。時過
境遷,這一招今非昔比,再也不能靠二指虛點半途攔下。
只不過那時叫做邢碎影的那人,手中并沒有劍。
仇隋手中有劍,一樣寒光閃閃的寶劍。
這里許多人都沒見過仇隋的劍法,投奔來與新招收的天風弟子,也都只是被
口頭指點過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仇隋的劍上。
六大劍派之一的天風劍派,劍法可以說無人不識。懷疑本就是容易發芽的種
子,如果仇隋的劍法足以令人質疑他這些年苦修的經歷,那原本否定的陰謀就將
得到肥沃的土壤,飛快的成長為四竄的流言。
仇隋雙目一凜,足下未動,身形平平滑開半尺,左肩一沉,右掌劍鋒斜斜引
出半個圈子,叮的一聲彈開聶陽劍身,旋即順勢而下,斜劈聶陽頸窩。
氣盈于鋒圓轉如意,順勢而為一氣呵成,正是天風劍法中的“貫虹式”。
廳內都是識貨之人,這一招至少也有二十年火候,縱然林鶴鳴在場,也未必
能更加爐火純青,眾人頓時疑慮全消,一個天風弟子忍不住低低叫了聲好。
聶陽對天風劍法只是略有了解,但也看的出仇隋的確對這劍法融會貫通,絕
不是裝裝架子,心中一陣苦躁,步法踏慢一霎,哧的一聲被削去肩頭一片衣料。
也不知是否存心賣弄,仇隋劍勢不歇,回旋兜斬,“破云式”、“揚雪式”、
“散霧式”、“潑雨式”連環進擊。
影狼劍法不重招式劍意為先,迅捷為主,影返為輔,無奈仇隋內力雄渾,劍
氣絲毫不見外放,盡皆斂藏于鋒,幾次雙劍交擊,都沒讓聶陽占到半點便宜,招
式又極為精妙,若不是聶陽此前多次觀摩過云盼情的清風十三式,此刻必定會被
逼的手忙腳亂。
聶陽好不容易勉強擋下,人也被逼退到空地中央,仇隋一聲清嘯,踏步橫移,
“掃葉式”攔腰斬出。
手中長劍剛被震開到另一側,如何也格擋不及,聶陽不得不雙足一蹬,擰身
后旋,百忙之中一劍刺出,意欲迫住仇隋后招,卻被“散霧式”攻守合一,輕松
化去。
天風劍法不過一十八式,只不過變化繁復,一生萬象,并非返樸歸真的流派,
尋常弟子施展出來拘泥刻板,威力自然平平無奇,此刻仇隋行云流水般招招搶攻
揮灑自如,看的幾位舊弟子目眩神迷,恍然間似乎看到曾經六大劍派統御武林的
輝煌時代。
仿佛心底知道聶陽意欲何為,仇隋雖然攻勢綿綿不斷,卻沒有一招稱得上以
命相搏,反而盡是在力保不露破綻,寧肯犧牲一擊得手的絕佳機會,也不給聶陽
以攻代守一命換一命的空隙。
三十余招一過,聶陽心中愈發煩躁,不再回救強出三劍,卻又被仇隋“卷塵
式”的奇詭變化消解,正想索性只攻不守,仇隋一招“掃葉式”轉攻向他下盤,
接連七種變化劍劍不離他膝彎足踝。
說什幺也不肯被生擒活捉,聶陽只得回劍拆擋,十招之間,又被牽回方才的
態勢。
越斗,被強行牽引的內力便越發難以控制,聶陽掌中長劍漸漸失卻靈動,幾
次搶上皆被仇隋料敵先機一般輕松封住,本就不長于招式變化的迅影逐風劍竟被
層層堵死。
只是仇隋選擇的打法對聶陽的威脅實在有限,若是聶陽轉身逃走,他反倒鞭
長莫及無力攔截。
不過聶陽絕不肯走,沸騰的意識只剩下一個念頭,殺了仇隋。
煩悶終于進一步變化成無法壓抑的狂躁,聶陽左臂一抬,一道鮮血淋漓的破
口換來仇隋“飛沙式”綿密劍招中稍縱即逝的一點破綻。
他毫不猶豫劍鋒高舉,談不上招式,甚至談不上武功,就那幺將內力洶涌貫
入,迎頭當面直劈下來。
胸腹之間盡是空門,只要一招“乘龍式”出手,最多拼著手臂中上一劍,便
能把聶陽立斃當場。
云盼情在旁甚至不由自主的驚呼出來,嗆啷一聲便要拔劍。
但她的劍才拔出數寸,聶陽一聲低喝,劍芒驟然消失,凌空劍鋒瞬間如天降
雷霆,狠狠劈下。
若是仇隋出手,劍刃洞穿聶陽胸腹之時,也正是聶陽將他劈開那刻。
只可惜,仇隋仿佛根本沒有牽制以外的打算,諾大的空門他視若無物,沉肩
橫肘,雙掌齊握劍柄,硬生生自下而上自劣勢之位接住了這一招。
聶陽還未及心喜,就覺兩股內力于兵刃交界之處重重相碰,自然是仇隋的內
力更加渾厚穩固,可沒想到反震之力竟然極其微弱,僅有一股細若蛛絲的酸麻從
右臂攀上。
不及細想,他劍上加力下壓,仗著居于上方的借力之便,一邊壓上體重,一
邊運起影返功法,將仇隋反抬之力卸往雙足。
鋒利劍刃寸寸迫近,仇隋卻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偏頭,讓劍鋒從耳邊沉下。
眼見被壓下的長劍已經貼住仇隋肩頭之際,聶陽突覺反抬力道變強少許,恰
恰僵持在那位置,他連運數股真氣,仍未憾動分毫。
沒想到兩人比劍仍會比到內力相抗的境地,本以為會看一場精彩決斗的諸人
不禁微微皺眉,頗為不解。
畢竟此前仇隋穩穩占據上風,直如天風劍法的實戰演示一般,聶陽凝聚全力
的一劍雖然速度極快,可仇隋那鬼魅般的身法要想躲過也并不太過困難。
只能猜測,這形勢,本就是仇隋想要的。
聶陽早已失卻了冷靜,自然想不到這一層。云盼情卻是旁觀者清,她秀眉緊
鎖,貝齒不覺緊咬下唇,原本像是護身符一樣的清風煙雨樓五字,此刻卻成了她
不能出手的禁錮枷鎖。
若真是危急關頭,拼著將來讓師伯責怪,也只有動手了。她目光滿是焦灼,
拔出幾寸的長劍,也并未收回原位。
隨著吱吱的刺耳響聲,劍鋒交錯滑動,終于劍鍔相抵,護手交叉,鈍處相貼,
不再需要顧慮劍鋒中折,內力更加洶涌澎湃,激蕩在兩人之間。
仇隋雙目一亮,一聲輕哼,衣袖由內鼓起,如灌疾風,手上那柄長劍猛然抖
了一下,發出夸嘞一下脆響。
聶陽面色驟變,也不知對手這一下逼出了多少真氣,連忙竭盡全力,拼命迎
向這最后一搏。
但傳來的,竟仍是蛛絲般纖細的一股酸麻。
只是這次,那股細若游絲的真氣并未一閃消失,而是趁著他經脈空虛長驅直
入,霎時間便到了他丹田旁側。
沒想到仇隋消耗如此多的真氣竟是為了這樣一擊,聶陽心中登時疑云四起,
但看到仇隋悶哼一聲唇角沁血,無暇深思,強行聚起一股殘氣,又將力道加強幾
分。
這時,那股游絲終于抵達了它的目的地。
那是盤結與聶陽經脈深處,幽冥九轉功的根基所在。
勉強將渾厚的凝玉功綁縛牽扯化為己用的九轉邪功,本就已被扯緊到極限,
聶陽直至此刻仍未走火入魔,本就已有幾分運氣在內。
而那股游絲,就像一把并不鋒利的小刀,輕輕劃在了他經脈中那根張滿了的
弓弦上。
胸腹間好似被重錘接二連三的敲擊,聶陽周身巨震,仍想勉力下壓,卻被仇
隋輕松反抬站起,逼得他踉蹌退后兩步,長劍駐地,方才站穩。
先前被凝玉功轉化了八成獵物的九轉邪功正如一條饑餓至極的毒龍。
這一刻,毒龍脫縛。
不能煉化的凝玉真氣完全無法滿足狂化的九轉邪功,因聶陽自斷陽脈而束縛
已久的貪婪渴望,霎時間迸發到極限。
“休想!”聶陽怒吼一聲,錯亂的內功已經踏入走火入魔的境地,他滿面不
甘,長劍連挽幾個劍花,活絡開的右腕緊接著一轉,刺出的一點青光瞬間爆為寒
星無數,迎頭罩向面露訝異之色的仇隋。
那訝異之色并非因為這招浮生若塵,而是剛才看到聶陽滿面狂態時,便流露
出的吃驚之情。
好似他也沒想到會讓聶陽變成這副模樣。
但此人心思極快,浮生若塵方一出手,他便瞬間鎮定下來,雙足連踏,向后
退開數尺。
星點劍光絲毫不收,迅捷無比的直追而上。
仇隋眉心微皺,長劍斜劃,使出天風劍法中壓箱底的第十八招,“裂天式”。
真氣裹挾之下,三尺青鋒聲若龍吟,以開天辟地之威斬入聶陽身前的劍光之中。
不想聶陽一身內力失控之后,勁道反而更加驚人,飛快撩出的道道劍氣竟真
讓那萬點寒光近乎化虛為實,“裂天式”破氣而入,不過尺余,便被數道劍氣纏
住,拖緩這一霎,差的便是生死之距。
仇隋變招極快,不等劍氣及體,長劍反絞,一招“乘龍式”強行殺出重圍。
劍氣盛極而衰,聶陽目紅如血,帶傷左手一掌拍下,擊在右腕滯澀血脈之上,
單足化軸以毫厘之險避開仇隋“穿林式”三劍直刺,虛晃一招,又將那浮生若塵
使了出來。
連沒見過這招的人也看得出來,這種極耗真氣體力的絕招全力施為一次,少
說也要三五個時辰才能重現巔峰一擊,一見聶陽這榨命般的打法,認出這是聶家
劍法的幾名高手忍不住面露惋惜之色,還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云盼情手心早已盡是汗水,眼看著劍光如雨再度暴起,俏臉登時變得煞白,
如櫻嫩唇被她生生咬破,一滴殷紅悄聲滑落。
仇隋右足向后一滑,右臂屈抬,看似“穿林式”般的刺擊起手,不料劍尖一
顫,抖出三個不大不小的劍弧,他凌空一斬,三道光圈霎時化為一道凌厲劍氣直
沖而出,緊接著,就見他手腕幾欲折斷般左右連擺,那一道劍氣凌空爆開,頃刻
化為細雨般綿密的奇詭劍招。
這絕不是天風劍法,與之相似的“散霧”、“潑雨”兩式前者勁力不足,后
者精細遠遜,但若要兩者皆有且虛實自如,不僅需要內力驚人,那百煉柔鋼般的
手腕,也必不可少。
硬要說的話,反倒和聶陽正在施展的浮生若塵更像是同出一脈。
可聶家劍法中,絕沒有這一招。畢竟,就連這威力無比的浮生若塵,聶家也
只有聶陽一人練成而已。
浮生若塵劍路好似日照微塵無跡可尋,仇隋回敬的這一招則恍若江南煙雨,
千絲萬縷放眼望去無比清晰,卻綿密交織毫無空隙。
前者攻勢難敵,后者以攻代守。
只聽叮叮叮叮金鐵交擊之聲細密響起,連綿不絕,兩蓬各有所長的寒光萬點,
激撞出一幕如壁火花。
轉眼盛勢已過,劍氣將衰,聶陽右臂筋脈欲斷,轉眼便是強弩之末。而仇隋
氣定神閑,絲毫不見疲態,恐怕再將他此刻用的這招使上一遍,也是揮灑自如。
聶陽縱然神智狂亂,也知道此招一收,便也再也拼不出下一招浮生若塵,強
行催動真氣連揮數劍之際,眼前陡然驚雷般閃過仇隋凌空收束三道劍弧的凌厲一
劍。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靈犀所致,他近乎本能的擰身側移,斜斜一劍劈卷而出,好似風卷微塵,將
無數劍光霎時凝為一股,殘氣齊聚,化為數股劍風,奔雷般刺向仇隋。
這想必便是謝煙雨猜測的那招后招。它本就應該存在,本就該如此自然而然
的施展出來,而不是生硬的斷在浮生若塵之后。
劍氣破風而入,仇隋面色一凜,唇角驟然浮現一絲冷笑,劍上加力,靠那細
雨綿綿接連化去三股劍氣,第四股裹挾劍鋒之外凌厲而來,他這一招也已盛極而
衰,再難化解,彈指間,胸腹要穴盡被籠罩在森寒劍氣之中。
“好一招煙雨陣陣!”千鈞一發之時,仇隋劍光一凝,左臂一橫,一掌拍上
聶陽劍脊。
陰寒徹骨的雄渾真力激蕩而上,聶陽虎口被震裂數道血口,劍柄再也拿捏不
住,脫手而飛。
那已經刺破衣衫,刺入仇隋皮肉之中的劍鋒,終究還是當啷一聲掉在一旁地
上。
這一掌純是仗著內力遠勝強行破招,故雖成于危在旦夕之際,旁人仍覺得有
些勝之不武。有幾個直心腸的,反倒替聶陽稍覺惋惜。
但大多數人仍是疑惑。不僅疑惑聶陽為何會用出聶家劍法中本沒有的一招,
更疑惑仇隋在天風劍法之外,為何還懂的這樣一套奇詭劍法。
聶陽長劍已失,卻不肯就此罷手,長吸口氣,仍要勉強運出已不受控制的狂
亂真氣,雙掌一錯,便要用幽冥掌再度出手。
可才一提氣,經脈中便如萬刀攢動,疼得他一聲慘叫,額上霎時便多了一層
豆大的汗珠。
仇隋眼中又露出少許訝異神情,但轉瞬便被壓下,他摸了摸胸前創口,沉聲
道:“你能靠自己悟性生生悟出這浮生若塵的后招,也算是天資過人。可惜,為
何自甘墮落,踏進走火入魔的邪道之中。”
臉頰上的肌肉不住彈動,聶陽緊咬牙關,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充滿
恨意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仇隋。
仇隋緩緩踏上半步,道:“昔年先父感恩聶老夫人宅心仁厚,便將這招浮生
若塵傳于聶家,先父創下的這門煙雨劍,對天資體質要求極為嚴苛,遠稱不上是
一流劍法。你能以聶家后人身份練到如此地步,已是極了不起的事。”
他微微一笑,突然長聲吟道:“浮生若夢,煙雨蒙蒙,浮生若塵,煙雨陣陣。”
話音未落,他長劍疾挑,突的一劍刺出,半空劍尖一顫,化作無數寒星。
廳中諸人瞪大雙眼,看著這一招由贏北周后人親自使出的浮生若塵。
聶陽沒有閃避,心頭一片灰敗,神智已漸漸消融,無神黑眸之中,閃動著漫
天劍光。他知道,從今天起,浮生若塵便再也不是聶家劍法中的絕招了。
屬于贏家的,終歸還是會被贏家拿走。
最后一絲亮光,熄滅在無窮無盡的劍影之中。
劍光迫近,一劍劍刺在聶陽身上,嗤嗤輕響連綿不絕。
云盼情面色大變,恍然醒過神來,左手一抄,已從腰帶內側摸出兩柄柳葉飛
刀,但還未出手,便被田義斌扯住手臂,聽他沉聲說道:“別慌。仇隋不想殺他。”
這一扯力道極大,顯然田義斌也早就運足內力蓄勢待發。
關心則亂,云盼情這才發覺,那一劍劍刺過,破開的盡是聶陽周身衣物,創
口無數,卻沒有一處見血。
單是這拿捏的恰倒好處的火候,就絕非聶陽可比。
原本心中還有疑竇的旁人這才紛紛相信,聶陽用的浮生若塵,的確只是拙劣
的仿冒而已,沒有那份天資,還是不可強求。
倒有幾個明眼人看出聶陽那劍法其實也用的頗有幾分造詣,并不像是天子體
質不合,但這疑慮一閃而過,也沒人會多嘴質疑。
一招使畢,聶陽已是衣衫襤褸,緊繃筋肉清晰可見。仇隋輕巧一轉,一掌拍
在他肩頭,將他震開數步,踉蹌站定在云盼情身前不足一丈之處。
仇隋這一掌似乎并非是為了傷人,他一掌出畢,面上又浮現一絲克制不住的
訝異,聶陽毫發無傷,只是直愣愣的望著青石地面。
“勝負已分。”仇隋怔了片刻,才朗聲道,“一招絕招無論如何也抵不過救
命之恩養育之情,若沒有聶老夫人仁心慈厚,也沒有在下今日的榮光。聶陽九轉
邪功的幾樁疑案,責任便由我一肩承擔,若是將來水落石出,的確為聶陽所為,
在下一定親手為聶家清理門戶。”
他回到座位坐下,揚手一擺,道:“在下不會再強留聶陽,也不會再出手。
若是你們還有誰覺得應該把他擒下的,便請自便吧。”
云盼情黑眸連轉數圈,仍想不明白仇隋為何變了心思。心底隱隱覺得不安,
連忙走近聶陽身畔,扯了扯他衣袖,小聲道:“聶大哥,咱們快走吧。”
她這一扯,卻把聶陽破敗衣袖扯掉了半幅,她只得抓他手臂,不料觸手之處
一片冰寒,好似死人一樣涼的嚇人。
這一下驚得她花容失色,忙運力探查聶陽經脈,這才發現,他不僅真氣狂亂
失控走火入魔,還有一大團渾厚陰柔的內力旋轉牽扯,好似一個無底漩渦,她探
入小股真氣霎時間便被卷吸進去,碾碎消失的無影無蹤。
“仇掌門知恩圖報,我卻不欠你聶家什幺。你們兄妹亂倫無道,她已經逃了,
說什幺,也不能再讓你走脫!”魯英虹擦了擦唇畔血跡,一把推開礙事的單敬誠,
大步走上前來,忍著內傷道,“丫頭,你就算愛護情郎,也該知道什幺是黑白對
錯。你可不要一念之差,墮了清風煙雨樓的名頭!”
云盼情本就已心煩意亂,她終究不過是個年輕少女,定力早已瀕臨極限,雙
目一抬怒瞪過去,竟把單敬誠嚇得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我,少拿師父師伯的
名頭壓我!我所作所為,盡是我自己所愿,與他們沒有半點干系。”
魯英虹調順胸中一口郁氣,上前怒道:“好個不懂事的丫頭,我今天就替你
師父好好教訓教訓你!”
云盼情抄劍在手,護在聶陽身前,一字字道:“你也配?”
廳內氣氛霎時又變的一觸即發。
慕青蓮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田義斌后背,隨手一抄一擰,將身邊那張椅子
咔嚓掰下一條長腿,握在手中,閉上雙眼,淡淡道:“這里的劍都開過鋒,殺氣
太重,我還是用根木棍的好。”
佛劍的武功諸人見過的并不多,一聽此言,紛紛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畢竟,他與田義斌的選擇,很大程度上可以決定廳中情勢的走向。
雖說慕青蓮毫無疑問是武林正道一員,但他顯然對聶陽改頭換面在田義斌身
邊當小廝的事心知肚明,此刻突然顯露出手征兆,恐怕對想留下聶陽的人來說并
不是什幺好事。
幾人不安的望向仇隋,卻發現原本一直主導著形勢的他此刻正呆愣愣的看著
不知何處,也不知在回想些什幺。好像從方才聶陽怒吼發誓要殺他的那時候起,
他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單敬誠右手一扯,把受了內傷的癡兒丟回諸人身后,雙拳橫攔,緊張道:
“慕兄弟,小老兒不是你的對手,索性先服個軟,你要是想幫他們,可別選我做
對手。”
“阿彌陀佛。”凈空大師將禪杖倚在墻邊,緩緩踏步走入場中,朗聲道,
“慕施主,聶家后人終歸有錯在先,他如今走火入魔,放他離去,反而對他不利。
煩請三思。”
慕青蓮唇角泛起一絲苦笑,道:“他若能走脫,自然有人救他。莫非大師自
忖,那焦枯竹救人的本事,能抵得過整個如意樓幺?”他說話語氣一向平和,此
刻難得多了幾分譏刺之意,更顯得格外挑釁。
凈空大師微微頷首,袍袖一擺,無風自動,“既然如此,便由老衲領教佛劍
高招吧。”
田義斌面色頓時微變,且不說慕青蓮有傷在身,就算好友全盛之時,以他了
解,也絕不是這老和尚的對手。他在少林輩分極高,相傳一身內功精純渾厚登峰
造極,就算是本院群僧,同輩中人武功在他之上也是屈指可數。
濃眉一揚,田義斌上前一步拉住慕青蓮手臂,開口道:“你有傷,還是我…
…”
還未及說完,廳內諸人的視線就都一同往上抬去。
只因他們都聽到了一聲沉悶的響動,來自頭頂的屋脊之上。
嘭!嘭嘭!又是數聲悶響,緊接著一個聲音怒道:“東方漠!你是來真的?”
這班江湖人耳力雖強,卻也只聽到一個輕哼權作回答,旋即悶聲大作,連連
傳來十余響。
然后,眾目睽睽之下,嘩啦啦一陣巨響,伴著瓦礫塵霧,兩條身影凌空墜下,
半空之中對了兩掌,反震兩邊,隔了丈余分開落下。
闊背熊腰,勁裝短打的那個,正是上代炎狼趙陽。另一邊一身青袍的瘦削漢
子,自然便是孤狼東方漠。
趙陽扭臉看了一眼地上蜷成一團的聶陽,凌厲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回到東
方漠身上,怒道:“我還道你也是來幫忙的,你這是發什幺失心瘋!”
東方漠單掌豎于胸前,冷冷道:“我沒瘋。他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