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默2018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有一點,要請大人通融。”汪祖壽說道,“來日在下要交給朝廷的賦稅、兩廣的銀子,三二年內,賬目都要經由按察使司。不合規矩,但是我信不過別人,別人也保不了我的命。此事,大人若能幫忙斡旋,在下才敢留在此地。此外,我可以立下字據,絕不會染指海上貿易?!?
“除此之外——”
“沒別的了?!蓖糇鎵壅f。
“來日我若調任至別處——”
汪祖壽道:“大人調離此處之時,這里必然不再是以前、如今的風氣?!?
程詢笑微微地凝視著汪祖壽,“您若守諾、為人清白,該我幫忙斡旋的,都會盡力。只是,您得明白一點,事到臨頭起反復的話,我定會翻臉無情?!?
那樣鋒利、直接的視線,若非真的心里沒鬼,汪祖壽真要心虛氣短。他笑了笑,“大人來這里一年的光景,為多少人翻案昭雪,懲戒了多少貪官污吏,天下皆知。您也放心,您在外絕不是仁厚寬和的名聲?!?
程詢哈哈一笑,“這樣說來,來日我需要靜心等待,才能知曉您這般義舉的原由?”
汪祖壽默認,隨即起身道辭,“見過大人,心里踏實了,好去見陸部堂了?!?
程詢親自將他送出門外。
過了一陣子,舒明達來書房找他,說起汪祖壽的事:“我怎么覺著,他可能是哪個官員的仇人呢?他有沒有與你透露?”
程詢搖頭,“那些不重要。他來給兩廣百姓、將士送銀子,又照常納稅,不管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哪個或哪些官員,只要相關之人該死該整治,我就該讓他如愿?!?
“……你是真不怕捅婁子?!?
“也要看值不值。”程詢笑道,“但這個人經商的大致情形,要盡快了解清楚,不然對誰都沒法兒交代。”
“交給我。”
兩日后,陸放派人請程詢過去議事,說的正是汪祖壽的事,擔心的與舒明達大同小異:“我畢竟握著兵權,不論是兩廣、京城官員,輕易不會對我下狠手??赡悴灰粯?,你是文官,這兩年開罪最多的又是文官,到時候他們若是群起而攻之,這兒又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我怕你應付不來。以我之見,不如先對汪祖壽施壓,讓他說出到底是何意圖,再酌情而定?!?
程詢擺一擺手,“早晚的事。想讓我卷包袱走人的比比皆是,就算是如我們所料,先幫汪祖壽除掉相關的官員,等他們知道汪祖壽的賬只走按察使司上報朝廷,他們仍舊會因為失去牟利的機會瘋狂彈劾我。不是這種事,也會有別的事。既然如此,為何不讓汪祖壽心安?眼下他為何不能懷疑我們會成為第二個景鴻翼?”
陸放沉思良久,嘆息一聲,黯然點頭,“如此,你我聯名給皇上上一道折子,說明此事。”
程詢頷首,開玩笑:“放心,我不是短命的人?!?
陸放瞪了他一眼,“喪氣!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說幾句吉利話?”
程詢卻朗聲大笑。
陸放又是擔心又是氣悶,把手邊的書砸了過去,“兔崽子,就沒個正經的時候?!?
隨后,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送至京城,皇帝很快批示,讓陸放、程詢酌情安排下去。
與此同時,程詢寫給在欽天監行走的友人的信也急速送到,友人二話不說,尋找機會反復給皇帝提醒:今年南方將有天災。
程詢的目的在于,皇帝事先生出隱憂,便會吩咐南方各地防患于未然,并且,留出一筆賑災的銀子。
二月,汪祖壽以驚人的速度在廣東扎根:出高價讓幾十間掌柜的把店鋪轉讓給自己;派出手里五名大管事帶人去各地,以高于市價三成的價錢,收購百姓家中存著的茶葉、水稻;收購上來的糧食八成上交按察使司,賑濟最貧苦的鄉鎮百姓;最令人咋舌的是,捐銀三百萬兩,用做打造戰船。
對于此人近十年來經商的情形,蘇杭一代的人傳回消息:雖說無奸不商,但在商賈之中,汪祖壽是仁厚之輩。
有些百姓說是活佛顯靈了,有的說是財神爺降世了。
官場情形卻是大相徑庭。
通報此事的邸報送到各官員手里,陸放也召集官員宣讀了圣旨,更態度強硬地警告過,結果仍與無用功一般——
從這時開始,程詢的簽押房就沒斷過官員。問他為何越權干涉商人繳稅的人有之,要求看汪祖壽經手諸事賬冊的人有之,氣沖沖來質問、威脅他的人有之。
他們就是要仗著天高皇帝遠裝聾作啞,就是要跳著腳地拉幫結伙找程詢鬧事。
程詢起初一概不理,沒時間:梳理汪祖壽及時交上來的賬目、入賬存檔,跟皇帝討得力的專司這筆賬目的人手,向陸放討要賑災的官兵、去最貧窮的鄉鎮縣城賑濟……哪一件事,都比應付那些官員重要。
忙過這一陣,他也看出了端倪,大抵知曉汪祖壽想通過自己除掉的人是誰了。
這一陣,官員因為他的避之不見,肝火更為旺盛,以端州知府汪正為首的六名知府、四名縣令,聯名上疏告他的狀,大意是他與商賈勾結,牟取暴利,汪祖壽剛到廣東,他們便已發現諸多端倪,懇請朝廷派御史來徹查。
這不是他消息靈通,那些人根本就沒想瞞他,四處放話。
他看過那十個人的名單之后,訝然挑眉,其中竟有懋遠縣令萬鶴年——那個算是碩果僅存的清官。
要知道,萬鶴年管轄的懋遠縣,一萬人左右,一直窮得叮當響,如今是賑濟的縣城之一。
想不通,就要見一見,何況對方一直在等著。他當即喚人去請。
程詢沒換官服,坐在長案后方,望著萬鶴年在霞光之中進門,見對方身量不高、精瘦,一看就是分外耿直、倔強的面相。
萬鶴年見程詢一身便衣,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停下腳步。
程詢牽了牽唇,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說話?!?
萬鶴年卻道:“卑職此番前來,是為公務。請程大人換上官服,卑職才好詳細稟明?!?
程詢淡然一笑,“那你不妨回去,等我治了你擅離職守的罪,再說別的?!?
萬鶴年皺了皺眉,冷笑一聲,眼含鄙夷地望著程詢。
只憑這些,便不難想見到,對方把自己當什么人了。怪不得陸放對這人是那樣的評價。程詢睨著萬鶴年,眼神由溫和轉為冷凜。相對而言,貪官污吏不足為患,最棘手的反倒是這種墨守成規冥頑不靈的清官。整治,于心不忍,亦可能激起一方百姓的民憤;不整治,日后他底氣更足,時不時地給你添堵。
但是,不知好歹、影響大局的人,在他這兒與贓官沒有任何區別。
對視片刻,萬鶴年敗下陣來,斂目看著地上方磚。程詢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在這一刻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需要權衡得失、選擇是否舍棄的物件兒。年紀輕輕,怎么就有了這樣的氣度、威儀?
程詢語氣涼颼颼的:“坐下說話,或者,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