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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低落,演戲就不怎么有精神。也不知道是被人授意還是自己有意思,班中一個唱小旦的伶人在他跟前轉悠的時候便多了起來。小玉麟本來對他沒什么意思,但架不住總是要在一處演戲,也不好疾言厲色地呵斥。躲不掉的時候,只得悶悶不樂地由著對方在自己跟前獻殷勤。
一日他在后臺卸妝,那人又過來,倚在妝臺前與他說話。說到翻跌時的氣力用在哪兒,小玉麟便給他比劃,是腰間某處。說著說著那人就上手來摸他,因為碰到了癢癢肉,小玉麟忍不住笑了笑,往外躲,卻冷不丁側頭看見虞冬榮提著一只食盒站在不遠處。
這場景簡直同做夢沒兩樣。幾個月了,這是虞冬榮頭一回到后臺來看他。小玉麟猛地起身,把椅子都帶倒了。虞冬榮走過來,神色卻淡淡的,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轉身就離開了,連一個字都沒同他講。
待小玉麟反應過來追出去,汽車已經開得遠了。
他呆立半晌,才想起來回去看那個食盒。里頭不過是幾樣燕都的點心而已。可是最上頭一碟,白生生的糖糕上印的是紅雙喜——是喜糕,婚宴上才吃的。
小玉麟茫然了一會兒。就看見班主喜氣洋洋地過來,說接了個活兒,明兒去虞家唱堂會,他家少爺要結婚了。
這一日小玉麟也不知道是怎么過的。晚上瞪著兩只眼,翻來覆去地想,虞家到底是哪個少爺要結婚。越想越害怕——萬一真是虞冬榮呢。不然他干嘛給自己送喜糕過來?這不就是恩斷義絕的意思么。
早上渾渾噩噩爬起來,隨著戲班去演戲。唱堂會的地方不在虞家的公館,而是城西的興仁胡同。那邊都是高門大戶的宅子,也不知道虞家是什么時候安置的。
賓客盈門,戲班子卻只管在臺上忙活。小玉麟往臺下看,人來人往的,沒有虞冬榮的影子。他心事重重地唱完自己的戲,轉身下場時,卻見虞七少爺穿著紅色的吉服,和蒙著蓋頭的新娘一塊兒走過來了。
他如遭雷擊,咬牙切齒地看著新人在鞭炮聲里進了屋。更多就看不清了,離得太遠,賓客又把屋子站滿了。
虞冬榮把鄒小姐交到他二哥手上,送新人進了洞房,終于長出了一口氣。回頭去看他爹,虞司令正在大口咳嗽,十姨太太苗氏眼睛里淚水直打轉,小心翼翼地順著他的背。虞冬榮心里難過:“爹,拜完堂了,您回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和五哥呢。”
虞司令長長地喘出一口都是濃痰的肺音,點了點頭,由著苗氏和一個丫鬟攙扶著回去了。八姨太太楊氏憂慮道:“蓉城的大夫都是怎么回事,連一個感冒都治不好……”
七姨太太用帕子摁眼睛,抽噎道:“這……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六姨太太呵斥道:“閉上你的烏鴉嘴吧,這不正在給老爺沖喜么!”
四姨太太楊氏厲聲道:“都別吵了!該做什么做什么去,這個家還沒散呢!”說著昂首挺胸,帶著丫鬟們應酬客人去了。
六姨太太翻了個白眼:“呵,還真以為自己資歷老就能掌家了……”
虞冬榮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悄悄轉身走了。
正打算去僻靜處喝口茶歇一歇,冷不丁陰影里冒出個人來。他嚇了一跳,卻見小玉麟正神色慘白地盯著自己。
他疲憊道:“你來了。”說罷腳步不停,往屋里走。卻被生生拽住了胳膊。虞冬榮低低痛呼一聲,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淌下來了。他氣惱地甩開小玉麟的手:“沒輕沒重的!”手按到袖子上,感到那處泛起了濕意。
他捂住胳膊往屋里走。小玉麟眼尖,已經反應過來不對,當下什么都忘了,只是緊張道:“你怎么了?”
虞冬榮進屋吸著氣把褂子脫了,卷起袖子,小臂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看見神色驚慌的小玉麟,他抬了抬下巴:“藥箱在你身后呢。”
小玉麟匆匆洗了手,跑過來給他換紗布。虞冬榮小臂上一道一柞長的血口子,皮開肉綻的,也沒縫針,光灑了些藥粉在上頭。虞冬榮抽著冷氣把繃帶重新裹了,癱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冷茶。
兩下里大眼瞪小眼半晌。才聽小玉麟低聲道:“你結婚,怎么都不和我說?”
虞冬榮哀嘆一聲捂住了臉,深吸一口氣,怒道:“你眼瞎了么!我結個屁婚!那是我二哥!”
小玉麟吃了一記狠罵,呆住了:“我看你領著新娘進去……”
“那你看見我和新娘拜堂了么。”虞冬榮無力道:“整天瞎琢磨什么呢都……”
小玉麟在那兒兀自反應了一會兒,臉上灰敗之色瞬間一掃而空:“我還以為……”他猛地撲向虞七少爺,把他從椅子上抱起來,轉了個圈:“太好了!”
虞冬榮被他掄了一圈,只覺得頭暈眼花,掙扎著雙腳落了地,往邊兒上躲:“你輕著點兒!我傷著呢!”
他那傷口看著有點兒嚇人,其實就是個皮肉傷。然而小玉麟拿他一向在意到不行,當即焦急起來:“怎么弄的?”
“走貨時馬車翻了。”虞冬榮嘆氣:“這邊交通太差了,我前天才回來的。”他抬起頭,瞇了瞇眼:“我一走這么長時間,你倒是挺能自得其樂的。”
小玉麟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靈。他幾乎有點兒心花怒放:“你……不是你想的那樣……”
虞冬榮斜眼睨他:“哦,那是哪樣兒啊?”
“一起唱戲而已。”小玉麟急急解釋道:“你信我……”他說完,心里頭又委屈起來:“你好久不過來,我還以為……咱倆要散……”
虞冬榮琢磨出味兒來了:“所以你開始給自己找下家了?”
“不是不是!”小玉麟拼命搖頭:“你不信,可以去班子里問!我一直都在唱戲……”
虞冬榮摸了摸他的臉:“不是不想你,只是……”他低頭:“什么大風大浪,都一塊兒過來了,我以為你懂……”
小玉麟愧疚得要命,他抱住虞冬榮,委屈道:“我就是……害怕。”
“你怕什么呢。”虞冬榮心酸地撫了撫他的背:“我才該怕呢。戲班子里漂漂亮亮的姑娘小子要多少有多少,你成日和他們混著,我又沒法在你身邊兒。”
小玉麟心里頭酸酸軟軟的:“我這回明白了。可你怎么不早說呢。我去你家找過好些回,他們往外攆我,說你不在……”
這回換虞七少爺愣住了:“什么時候的事兒?我怎么不知道”
小玉麟說了,算日子是在他出去走貨前。
虞冬榮皺了皺眉頭:“怎么沒有一個人和我說過……”他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陣子實在是亂成一團了,你安心等等,等一穩當,我就過去找你。我們還像從前那樣。”
小玉麟點頭,終于笑了:“這陣子演猴兒戲,我練了幾個新絕活兒,你都沒看到。”
虞冬榮側頭在他臉上香了一口:“一空了我就過去。”
兩個人終于把話說開了,彼此都松了一口氣。因為許久不曾如此親近,又生出了許多別樣的溫情。正脈脈含笑相視,忽然聽到外頭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有丫鬟急匆匆地在外頭拍門:“七少爺,七少爺,老爺不好了!”
第40章
聲勢浩大的沖喜仍然沒有留住虞司令。這個前半輩子殺伐果決的人,在后半生變成了一個普通的闊老爺。只是頤養天年的愿望最終在顛沛流離中破滅了。
但虞冬榮覺得他爹這輩子,仍然是個運氣好得過了頭的人。虞家上下其實都是。涌入蓉城的逃難者越來越多,但別人家很難做到像虞家這樣,平穩安然地生活下來。盡管依然有幾位姨太太連聲抱怨,認為此處不是個人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