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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麟點頭:“喝了一點兒。”
“行啊,長進了。把你師父和秦老板告訴的都忘了吧。”虞七少爺譏諷道:“拉你喝酒的是薛成龍那貨吧。趕明兒我看你上臺,不但要演啞猴兒,還得演醉猴兒了。”
嗓子是小玉麟的一樁心事,偏偏這樣戳他心的又是虞冬榮,這讓他從委屈里生出了一股氣:“我又不傻!”他頓了頓:“總不能不理人家吧!”
“你是不傻。”虞冬榮點頭:“今兒讓你喝酒,你喝了。明兒讓你摟姑娘,也摟了。后天把大煙槍遞過來,你少不得要跟著抽一口。比你聰明伶俐的有的是,都是這么被一步步坑下去的。”
小玉麟知道七爺是為了他好,可一提摟姑娘,他的牙關就咬緊了:“你自個兒還不是整天摟著!”
他竟然敢反過來管起虞冬榮的事兒來了!虞冬榮等了他大半宿,苦口婆心地跟他講道理,竟然被這小崽子當面嗆聲,這還了得!于是徹底生了氣,轉身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小玉麟吃了個閉門羹,倔性子上了來。他也不敲門,閃身竄上院墻,兩下就翻過去,在院兒中間把虞冬榮的去路擋住了。虞七少爺沉著臉饒過他,撂下一句話:“你今兒睡西廂去吧。”說完了,仍然不解氣:“把那身酒氣好好洗洗!”
小玉麟站在夜風里,梗著脖子沖他后背喊:“憑什么!”
虞冬榮喜歡他,寵他,可從來都受不了他這種驢一樣好賴不分的臭脾氣。這才多長時間呢,一年都不到呢。他同他在一塊兒,說到底是為了高興,可不是為了整天給自己找氣生的。于是也懶得同小玉麟說話,回屋把門一關,沒動靜了。
哪成想小玉麟直接從窗子翻了進來,站在虞冬榮跟前,賭氣似地追問:“你是不是摟了!”
虞七少爺與人談生意,免不了這些場面上的事。但也就是走個過場。他對小戲子比對姑娘的興趣大,有了小玉麟之后,再往薈芳里那頭去,真的就只是聽曲兒了。但要他放下`身段解釋這些,他是懶得講的。小傍家兒偶爾鬧個別扭吃個醋,是情趣。可不是小玉麟這種豎著犄角干架的路數。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是瞎了眼,到底是弄了個什么玩意兒擱在身邊兒了這是?
“誰讓你進來的!”于是他挺來氣地看著小玉麟:“爬墻鉆窗都學會了,你能不能學點兒好!出去!”
“不出去!我怎么就不學好了!你摟姑娘,我可沒有!”看見虞冬榮不說話,眼睛漸漸紅了:“你能我不能,是不是。你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沒有。今天你高興了同我好,明天你不高興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狠狠抹了一下眼睛:“除非我紅了,能自個兒挑班了。到時候你不要我,我就嚷嚷得滿大街都知道!我是不在乎名聲的,但七爺你是要臉的,你甭想甩脫了我……”他說不下去了,咬牙往外頭走。
虞冬榮這才猛然意識道,他說過的那些話,小玉麟壓根兒是不信的。這孩子半點兒也不懵懂。他對他們的關系看得其實比誰都明白。可說是明白,其實又是糊涂的。因為捧與被捧,說到底是各取所需的關系,非把真心放進來,就變了味兒了。
這分明是惹上了一身麻煩,可不知怎么著,虞冬榮心里頭卻酸脹得厲害。
多少年了,這種感覺,酸苦里頭夾著一點兒甜。他當年為了那一點兒甜把什么都拋在腦后了。如今過了這許多年,明知是同一個坑,又一頭栽了進來。他大哥總說他心不夠硬,他爹嫌他沒出息。并沒有錯,他就是這么不長進。
他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給我站住。”
“我不站住!”小玉麟這樣說著,還是把刺猬腦袋扭過來了。他抹了一把鼻涕,紅著眼睛瞪回來。可慢慢地,身上的氣勢就軟了,難以置信地小聲問:“你怎么了?”
虞冬榮看著他,轉過身去:“你要是出了這個門兒,就甭回來了。”
小玉麟哪里舍得真的走掉。他恨不得整天黏在他的七爺身邊兒,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姑娘相公統統趕跑。可是總有一點兒奇怪的自尊心在作祟,讓他在服軟聽話上天生地少了一根筋。
即使這樣,他還是挨挨蹭蹭地回到虞冬榮身后了。站得特別近,鼻尖兒就在虞七少爺的后頸上,能聞到那塊肌膚上的味道。香水,和一點兒虞冬榮身上特有的,干凈好聞的氣息。
小玉麟突然就羞愧起來,他覺得自己身上的酒味兒可真難聞。他想抱一抱虞冬榮,又怕被嫌棄,只能期期艾艾地伸出手,揪住了虞七少爺的衣服。
虞冬榮轉過身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我要應酬生意,有些事免不了。但都是走過場。你跟著我也有日子了,該知道的。”
“那你不要和她們睡覺。”小玉麟小聲道:“我難受。”
虞七少爺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有點兒無奈:“除了出門看生意,我哪天不是和你一起睡的?”
“過年就不是。”
“小祖宗誒。“虞冬榮嘆氣:“我知道你的志氣,不甘心,想往上爬,這都沒什么。可你也得看看是和誰交往。眼下想這些太早了,先把戲唱好了。戲是你立身的本。過些天曹老板要給孩子們請私塾先生。我打了招呼,你也跟著去聽聽吧。”
“我五歲就識字了。”
“光是識字不夠用。”虞冬榮盯著他:“你聽我的話不聽?”
“……聽。”
“行了,去洗澡吧。”
小玉麟沒動彈,低著頭。他現在低著頭也沒比虞冬榮矮多少了。
“怎么了?”虞冬榮看著他,心里直打鼓:“你有事兒瞞著我?”他皺起眉頭:“你不會抽大煙了吧!”
“我沒有!”小玉麟氣憤地抬起頭:“就是喝了點兒酒!”他聲音低下去,委屈得不得了:“給你……買了個東西。今天發了包銀,終于把錢湊夠了。”
虞冬榮這下好奇起來:“什么東西,快給我瞧瞧。”
小玉麟從懷里掏出個小盒子,打開來,里頭是個鍍金的翡翠領帶夾。翡翠質地非常一般,樣式倒是還不錯。
虞冬榮心里頭一暖:“多少錢買的?”
小玉麟看見他的笑意,也害羞地微笑起來:“五十塊。”他平均下來一天的包銀才八角,硬湊了將近兩個月。
虞冬榮嗆咳了一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
“是在姚記買的。我提了姚三小姐的名。”他神色有些不安:“掌柜說便宜賣我,有啥不對么?”
虞冬榮在心里大罵奸商。面上卻硬擠出一個笑:“沒有,是便宜了的。”
“真的?”
虞七少爺冷靜下來,很小心地把那個盒子蓋好了:“真的,明天我就戴上。前陣子丟了一個,這個正好。”他捏了捏小玉麟的耳朵,心里頭又綿又軟,還有幾分甜:“快去洗澡!”
小玉麟干脆地答應一聲,扭頭跑了。
虞冬榮重新打開那個盒子看了看,嘆了口氣。
然后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