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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切都是拍好的電影。你不是在活當下,你是旁觀當下的自己,看你怎么出生、怎么哭、怎么在這里坐著。”
“你是想說,奶奶的離開,也在大爆炸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面孔上,又迅速偏開。
袁星火點頭,“是啊。我們現在看的,不過是一幕她離去的電影。”
林雪球嗤笑了一聲,“那努力還有什么意義?幸福也沒什么意義了。看電影而已,好像都不必當真。”
袁星火也笑了,眼神帶著些狡黠,“那不一樣,努力得到成績的時候,就說那是我努力的結果。幸福來臨的時候,就想,那是我好人有好報。”
林雪球盯著他,冷哼一聲,“那為什么一提到奶奶的死,就成了命中注定?我就該坐這兒,當觀眾,看完這場片子,哭一場就完了?”
袁星火沉默幾秒,“因為我們真的改不了。除了心態,別的都動不了。”
說著,他把從照片堆里翻出一張被剪裁過的照片,上面只有小時候的袁星火和年輕的葛艷,最右邊的被裁掉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袁金海。
“我爸那事……我早就學會冷眼旁觀了。他對我媽,對我,對這個家,做了什么……那部分我就當自己不是主角,只是個觀眾。”
他聲音淡淡的,又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充其量好奇劇情會怎么走,看看結尾。可那不屬于我,我也不帶情緒。”
他轉頭看林雪球,“但只要有那么一小段時間,我能感覺到幸福,能笑出來,哪怕只有一點點,我就愿意沉進去,當我是主角的,那才是我活著的部分。”
他苦澀一笑,“不是為了逃避,只是我不想把自己困在沒得選的爛戲里。戲好看了,我是主角,戲難看,惡心,我就是觀眾。”
林雪球垂著眼,嘆了口氣,“可我做不到。我還在氣。我也不想當觀眾,我想沖上去砸了放映機,讓它別播了。”
她低頭,盯著那些照片,“她一輩子那么累,是為了誰?最后那口小米粥,她都沒喝上。你讓我坐在這兒,抽身出來說‘這只是劇情’,那我心里這口氣……怎么咽得下?”
說完她像是泄了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輕輕把自己抱住。眼淚一滴一滴落下,腳邊照片里奶奶那張笑臉,模糊又清晰。
她輕聲說:“我知道你想開解我……可我現在真的,還演不出那個釋懷的自己。”
袁星火伸手,輕輕拂掉她落在照片上的淚。
“我懂你現在的感覺。”他聲音里有種壓著情緒的溫柔,“你知道嗎,我用了快二十年,才慢慢學會不在意那些改變不了的事,才開始和自己和解。才能說出‘自洽’這倆字。”
“時間是往前走的嗎?不是的。按照我的理論,根本沒有時間。所有的瞬間其實都是同時存在的,在爆炸那一瞬就存在了。她騎車載我們去學校,她因為咱倆踩壞了菜園子拿掃帚抽咱倆,到現在我們看不到她了。都是那一瞬間的事。所以,別再說誰先走一步,也別說誰真正離開了誰,你只是看不到她,并不代表你失去了她。所以,此刻……”
說著,袁星火的手指落在了一張嶄新的照片上。
“她明明還在啊。”
林雪球怔了下,那是她還沒有看到過的一張照片,是除夕夜的那張全家福。
照片里,老太太難得笑了,大抵是因為久違的團圓讓她真切舒了心。
過去,她摟過她睡覺、為她點燈熬油縫過書包,“扮演”過她的母親。
她現在不在這個房間,但她說過的話、教過的事、甚至那種連嘮叨都帶著愛意的罵法,都還在她心里。
所有的她都明白,他是要從時間、從命運、從那些她死咬不放的執念里,將她拉出來。
可哪怕她愿意相信,奶奶沒有真正離開,哪怕她愿意接受,照片里每一幀都還活著。可她就是沒辦法接受:再也看見不到她了。
她慢慢靠過去,把下巴擱在袁星火肩上,“可我還是很想她。”
“那你就想。不犯法。”他側了側頭,肌膚輕輕貼著她額頭,“你不用現在就走出來,我陪你一塊兒想。”
日子看似又重新上了軌道。
林志風每天清晨掃院,依舊三餐準時,袁星火該上班就上班,晚飯后回來陪著林雪球說些有的沒的,仿佛一切如常。屋子里甚至恢復了電視聲,鄭美玲看到興起也會笑出來。
那張除夕夜的全家福被放大,裱了框,掛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
只是,誰也沒再提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