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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風那破被都蓋十幾年了,早不暖和了。”
鄭美玲抱著毛毯愣在原地,手指摸上包裝袋的價簽。半晌才輕聲問:“咋的……不趕我走了?”
史秀珍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沒出息的玩意兒,走都走了還回來干啥?”她的聲音混在超市門口的叫賣聲里,“在深圳找個有錢老頭,不比跟著林志風那個窩囊廢強?”
鄭美玲小跑兩步追上去,歪著頭打量老太太的側臉,“真不恨我了?”
“呸!”史秀珍對著地面狠狠啐了一口,“恨你不如恨林長貴那個短命鬼,死了還要拖累全家!”
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時,鄭美玲拽住老太太的胳膊,“那你咋還見我就跟斗雞似的?連雪球都不讓我看……”
史秀珍甩開她的手,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痛,“你呀,還是個笨蛋玩意兒。”
紅燈跳綠,她邁步往前走,“要滾就滾得干脆點,三十出頭收拾得漂漂亮亮,到哪兒不能重新開始?偏要一步三回頭……”
鄭美玲的腳步釘在了斑馬線上。身后的人群推搡著繞過她,像水流避開一塊石頭。
史秀珍走出幾步才發現人沒跟上,轉身時看見鄭美玲站在原地,眼眶染了紅。
老太太嘆了口氣,折回來拽她胳膊,“可要說我一點不恨,那也是睜眼說瞎話。”
她粗糙的拇指抹過鄭美玲的眼角,“看著林志風天天喝得爛醉,看著雪球半夜哭著找媽……我這心里就跟刀絞似的。”
兩人慢慢走過斑馬線,史秀珍用力捏了捏鄭美玲攙著她的手臂,“可你也是真不爭氣……要恨就該讓我這老太太恨到底。”
鄭美玲沒說話,只把她攙得更緊了些。
火盆里的紙錢漸漸熄了,最后一點火星在灰燼中掙扎了幾下,終于歸于沉寂。
鄭美玲眼中的光也隨之暗下去,可奇怪的是,念叨出來,她心里反倒輕松了幾分。
林雪球的腦海里不斷浮現那些清晨。
奶奶騎著二八大杠送她和袁星火上學,她坐在前杠,袁星火坐在后座。奶奶總是一邊吃力地蹬著車,一邊氣喘吁吁地說,“你倆小兔崽子爭點氣,以后都買小汽車,帶我這老太太去大城市開開眼。”
可如今她在北京漂泊十年,卻從未兌現過這個承諾。
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奶奶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它們像一片不斷擴張的疆域,在皺巴的皮膚上攻城略地。
可諷刺的是,這個手的主人,一輩子都沒邁出過平原縣那道快塌了的老城墻。
林雪球常常覺得奶奶是恨媽媽的,可有時候又覺得她不恨。恨的時候,奶奶會罵媽媽狠心,扔下丈夫,撇下女兒,頭也不回地走了;不恨的時候,又說媽媽有闖勁,腦袋聰明,平原的一畝三分地困不住她。
直到今天,林雪球明白了。當奶奶恨媽媽時,她是林志風的母親,是自己的奶奶;而當她不恨時,她是史秀珍,是鄭美玲的師父,是一個被平原困住的女人。
夜風吹動未燃盡的紙灰,有幾片飄起來,落在奶奶的壽衣上。林雪球伸手輕輕拂去,觸到壽衣冰涼的綢面。
她意識到,這個“人”再也無法跟她爭論,再也無法替她擋風遮雪。
再也沒有機會去任何地方了。
史秀珍在老房子里要上停七天。怕屋子太熱,炕和爐子都沒有燒,所有人都硬凍著。可沒人覺得冷。
喪事的操辦全落在了林志風肩上。他讓袁星火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從選壽材到定紙扎,事事都要他經手。
雖然大多時候袁星火只是站在一旁遞煙倒茶,但林志風固執地說:“有些事,現在不教你,等真要用上時你就摸瞎了。”
林雪球站在靈堂的角落里聽了這話,直在心里流淚。
不知不覺間,爸媽已是沒了爸媽的孤兒,甚至都已經到了要為自己身后事做打算的年紀。
父親是在什么時候學會這些的呢,是在爺爺去世時。那時的父親和現在的袁星火差不多大,年輕的小林站在老林靈前,奶奶也是這樣,一件件教他該怎么辦。而教他這些的奶奶,如今成了被操辦的。
三輩人就這樣,在生死之間完成著無聲的交接。
靈堂外,前來吊唁的人來了又走。林雪球望著奶奶的遺像,想起小時候奶奶常說:“人這一輩子,就像灶臺上的水,燒著燒著就干了。”
他們有的人已經燒干了,告別了,剩下的,在排著隊。
夜里風大,靈堂里的燭火輕輕晃動。林雪球重新跪回墊子時,袁星火也默默跪在她身側。
他跪得很端正,膝蓋并攏、背脊挺直,和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模樣判若兩人。他一向不擅長表達悲傷,不哭、不說、不宣泄,只是沉默著。
林雪球側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