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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秀珍一直不聲不響地聽著,聽到這她總算是聽明白了,忽然笑出聲,“好哇!我的大孫女,你可讓我這個老太太開眼了。”
老花鏡后的眼瞇成兩道縫,她慢悠悠放下毛線,“平日里悶不吭聲的,背地里凈干大事啊?”
林雪球的嘴唇動了動,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旁的葛艷全然不覺屋內(nèi)驟然凝滯的空氣,越說越起勁,“倆孩子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但我今兒把話放這兒——”她猛地拍了下茶幾,“老袁那個癟犢子我離定了!真要進(jìn)了門,我們老葛家沒人敢說雪球半句不是!”
史秀珍撐著膝蓋直起身,老骨頭發(fā)出一串輕響,“我這血壓啊……”老太太的聲音飄得像縷煙,佝著背往門口挪,“得回去吃片藥壓壓。”
“奶!”林雪球急急去扶,卻被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擋開。
“您老慢著點……”葛艷想去攙扶,也被史秀珍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門“砰”地關(guān)上,林雪球杵在原地片刻,還是披上衣服追了出去了。
鄭美玲手指勾起散落的毛線,她嘆了口氣,“得,把老太太嚇跑了。”
葛艷接過鄭美玲手里的線團(tuán),捻著線頭慢慢放線,“你這一走啊,咱們這片兒,嘮知心話的人都沒了。”
鄭美玲斜了她一眼,“別聊孩子的事,我做不了主。”
“不聊不聊。”葛艷擺擺手。
“也別嘮你和你家老袁,聽了就鬧心。”
“不嘮不嘮。”
屋里靜謐,只剩下織針相碰的聲音。
“那嘮啥?”鄭美玲終于抬起頭。
“嘮嘮你這些年在外面咋過的唄。”
鄭美玲的手僵了下,毛線在指節(jié)上勒出一道白痕。回來這么多天,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過去。不是問掙了多少、房子多大,不是打聽深圳的霓虹,而是這么一句輕飄飄的,“這些年咋過的”。
她扯出個淡淡的笑,“有啥好嘮的,不就那樣。”
“說說唄。”葛艷語氣很輕,就像她們當(dāng)年在職工澡堂一邊搓泥一邊閑嘮那樣。
鄭美玲低頭看著手里的毛線,又看了眼自己粗糙的手,指節(jié)上還留著年輕時在流水線上磨出的老繭。她頓了幾秒,才慢慢開口:“剛開始是在電子廠……夜班多,噪音也大。”
葛艷沒有催促,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些女人獨自在外打拼時咽下的苦,那些穿廉價高跟鞋走夜路時磨破的后跟,那些在公交車靠窗位置默默掉眼淚的瞬間,不用多說,她全能聽懂。
外頭陽光正好,屋里兩個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一點點挖著各自的舊土。偶爾一聲哽咽,卻又很快被織針的咔噠聲蓋過去。
第38章 38 疙瘩都結(jié)在別人心里
史秀珍的降壓藥錫箔板擱在炕桌上,她抿了口水,把藥咽下去,喉頭滑動得費勁。咽完,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林雪球坐在炕沿,羊皮靴底輕輕蹭著水泥地。
“奶,我不是故意瞞你的,真怕你知道了操心。”
老太太沒吱聲,只掀開那個舊鐵皮煙盒,煙絲受了潮,皺巴巴地窩在一塊。她捻著煙絲,過了會兒,淡淡開口:“那你是想,等肚子挺起來,再嫁進(jìn)老袁家?”
林雪球猛一抬頭,“誰說我要嫁了?”她聲音一下尖起來,“怎么在你們眼里,我就巴不得往人家貼呢?”
鐵皮盒合上,史秀珍終于抬起頭,眼睛渾濁,卻鋒利。
“你真要跟那小子過——這孩子,不能要。”
窗框被風(fēng)吹得咯咯作響,像是這句話落地后的應(yīng)和。
“現(xiàn)在老袁家說得好聽,‘當(dāng)親生的養(yǎng)’。”老太太卷煙時低頭冷笑,“你信?等以后你真給他們生個‘親的’,你看看這孩子是個啥命?到時候,娘是你,全家心眼都不在他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