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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里屋壓低聲音爭吵,門縫里,林志風的拳頭也是這樣緊攥,眼睜睜看著鄭美玲把衣服一件件砸進行李箱。
如今舊景重現,只是這次誰都沒有摔門而去。
鄭美玲拉開門催促二人,“想吐進屋吐,在外面嗆風。”她看向林志風,“b超單我留著呢,不信自己看。”
林雪球默默跟進去,看著父親接過泛黃的b超單。紙張邊緣已經卷曲發脆,折痕處的字跡模糊了,怕是被淚水浸泡過。
二十年前就該交到他手上的證明,如今安靜地躺在掌心,輕飄飄一張紙,卻有千鈞重。
壓垮了他的脊梁。
二十年筑起的冰,靜靜瓦解。不是碎裂,而是化成了一灘刺骨的春水。
他們都以為是鄭美玲狠心剪斷了那根臍帶,可那只是一場命運的倒春寒,凍死了堪堪抽芽的嫩枝。
現在她明白了,為何母親臨走前總在深夜翻看著那些產檢單。那不是愧疚,是無人分擔的痛楚。
反胃感再次上涌。當她在衛生間干嘔時,聽見外間傳來壓抑的抽泣。那聲音悶鈍厚重,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是父親在哭。
冷水撲在臉上,鏡中的雪球也眼眶通紅。
夜半時分,雪球躺在兒時的床上,聽著客廳里父母刻意壓低的絮語。
時至今日,她終于懂得母親當年為何執意南下。
那不是出于虛榮的逃離,是背著債務的為她遠征。而父親留在北方,也并非安于現狀,是在用燒烤架支起為她遮風擋雨的天。
二十年前那場風雪,沒有勝者。只有三個被生活打散的人,各自咽下苦果,卻都誤以為是對方更心狠。
第24章 24 晨光未至
鄭美玲扶著油膩的門框,彎下腰干嘔起來。
屋檐下冰溜子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握著的化驗單上。“妊娠八周”四個鋼筆字被水暈開,墨跡像小蟲兒爬散。
“九萬六饑荒,添張嘴可咋整?”她抹了把嘴角,回頭望向店里。
店門敞著,林志風正坐在小板凳上,圍裙上沾著羊油,手指靈活地往鐵簽子上穿肉塊。
“要不……先不要了?”鄭美玲聲音發虛。
林志風將肉串扔進托盤,站起來,“干啥不要?”他油膩膩的手在圍裙上胡亂蹭著,“給雪球做個伴不挺好嗎。”
他伸手想扶鄭美玲,又在半空停住,“孩子認咱家門兒,我就是后牙咬碎了也不能餓著他。”
鄭美玲胃又返上來酸。她彎下腰,林志風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輕,像是怕拍碎了她。可那股羊膻味,讓她吐得更厲害了。
“那我去不了深圳,”她喘勻了氣,“這饑荒得啥時候能還完?”
鄭美玲抬眼,看到林志風手里捏了一瓶礦泉水,蓋都擰開了。她看了直心疼,埋怨他,“后廚給我接瓢涼水得了,擰這干啥!”
“沒事兒,不用省那塊八毛,明兒起中午加賣抻面!”林志風搓著沾滿羊油的手指,眼睛亮得像是點著的炭,“媽起早蒸包子,晌午我抻面,晚上照舊燒烤,三頭進賬!”
他掰著手指頭盤算,“饑荒頂多再背四五年,等還清了,雪球上初中,小的也該進幼兒園了。”說到興起,他一把抄起肉串往后廚走,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到時候咱一家四口殺去深圳掙大錢!”
他走到半道又折回,帶著一身膻味湊到鄭美玲耳邊,“老娘也得帶上不是?”不等回答,自己先重重地點頭,手在褲兜里摸到煙盒又縮回來,“正好幫咱照看孩子。”
最后一趟搬盆時,他停在廚房門口,“對了,把爹的相片也揣上,讓他瞧瞧深圳的高樓是啥模樣。”
幾個來回間,林志風三言兩語就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鄭美玲望著丈夫忙碌的背影,想起機械廠剛倒閉那會兒,她和婆婆整日愁云慘淡,倒是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男人,總能用這樣樸實的盤算,把她們從絕望的邊緣拽回來。
在他眼里,天永遠塌不下來,再深的坎兒,邁過去就是了。
后來,鄭美玲的活計輕省了許多。史秀珍把她當寶貝似的護著,洗碗刷鍋都不讓碰,自己包攬了所有沾水的活計。
鄭美玲坐在收銀臺,一撇頭就能看到甩面團的林志風。他的手法日漸純熟,可那件藍布衫卻越發空蕩,凸出的肩胛骨幾乎要把洗得發白的布料扎破。
史秀珍每日三四點就起來和面,此刻正倚著墻角小憩,發間沾著的面粉像落了層薄雪。
“四五年眨眼就過。”林志風常這樣寬慰鄭美玲,可她翻著賬本,那寥寥的數字讓她的心直往下墜。
中午的四個鐘頭里,林志風要抻上百碗面才能見著些微薄利。等到下午備燒烤食材時,生肉的腥氣總逼得鄭美玲捂著嘴往外跑,伏在門框上干嘔的間隙,她望見丈夫佝僂著串肉的背影,那個念頭又浮上心頭。
那天在醫院門口,鄭美玲來來回回走了無數趟。掛號單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最終還是沒有勇氣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