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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風把那條破圍巾裹得死緊,只露出一雙眼睛,冷風吹得眨也不眨一下。他沒吭聲。
史秀珍一把掀開保溫箱,二十來個沾著灰的饅頭摞在箱底,像一群臟了的雪娃娃。
鄭美玲一步上前,把他脖子上的圍巾一扯,臉露出來了。腫得像饅頭,青一塊紫一塊。
“跟人搶地盤干了一架。”林志風咧了咧嘴,門牙少了半顆,“仨人,我一人對付。贏了。”他拍了拍保溫箱,“下午接著賣。”
史秀珍和鄭美玲都怔住了。
“倒也還爭氣。”史秀珍揚了揚眉,隨即又呸了一聲,“敗家玩意兒!這玩意兒還能吃?撿回來干啥!”
林志風像護個寶貝似的,把保溫箱從車上卸下來,“洗洗就能吃。你們嫌臟,我吃。”
鄭美玲扭頭沖進屋。
林志風一進屋,就看見鄭美玲趴在被垛上,臉埋進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從棉襖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咋了?舍不得了?”
“舍不得個屁!”鄭美玲一吼,“我心疼我蒸的白饅頭!”
林志風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說,“真不疼。”他呼出的熱氣帶著點血腥味,“就是……一張嘴,灌風……”
話沒說完,鄭美玲轉身把他腦袋按在胸口,哭得比當年生雪球時還響。
灶臺前,史秀珍正拿溫水泡著那一鍋沾了灰的饅頭。
一只只饅頭邊上有擦拭過的痕跡,灰只浮在表皮,里面還白,熱氣一絲一縷地往外冒。
她伸手抹了下眼角,眼淚“啪”地一聲,掉進水盆里。
一滴油落進炭火,“啪”地一聲輕響。
炭爐上,肉串翻面,油花四濺。
霓虹燈下,“老林小爐子燒烤”的炭火正燒得旺。
“你這叫啥失業?”林志風邊翻烤串邊說,孜然香味在夜里飄得遠。
火光照著他的臉,那一條條皺紋都泛起油光,“俺們那會兒才叫真失業呢。你有文憑又有本事,想回去上班那天,好工作還不是隨便挑。”
林雪球嘴里塞著烤魷魚,蜷在折疊椅上,羽絨服下擺沾著辣椒面,腳邊已經堆了一小把鐵簽子。
她含糊回道:“我也沒著急。實在不行還能來你這兒端盤子呢。”
六十平的小店里擠得滿滿當當,十張矮桌,桌桌炭火正旺。小爐子時不時蹦出幾個火星子,落在鐵盤邊沿,啪地一聲碎了。
保鮮柜那頭,兩名小工正忙著添貨,玻璃上還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老機械廠職工送涼菜”。
“別看咱店小,天天這時候都坐滿。現在講究自助,自己烤,熱鬧,連烤串師傅都省了。”林志風拍了拍胸口,“你要真想接班,爹給你在市里整家分店,到時候你坐柜臺數錢,其它的,包我身上。”
鄭美玲瞪他一眼,“就你那點家底,還想把你閨女拴在這小地方?”
林雪球偷偷沖老爸擠擠眼,老林也點點頭,倆人眼神間達成某種密謀。
見閨女還在往嘴里塞肉,鄭美玲又操起心了,拍上她手背,“少吃點吧,活祖宗,一會兒胃又該難受了。”
“知道啦。”林雪球應著,又轉頭催父親,“后來呢?那幫人真讓你在火車站擺攤了?”
“能不讓?”林志風眉挑得老高,“你爹雖說以前是拿筆桿子的,真動起手來也不含糊,干凈利落,收拾得他們服服帖帖。”
隔壁那桌食客笑出聲,“老林又開始吹了啊!上回不是說你給人家遞包煙,人家就喊你哥了?”
“吹啥牛?”林志風舉著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腰子,“當年在火車站,工商所見著我都喊林哥!動手歸動手,煙該遞還是遞!”
一滴油濺到鄭美玲的美甲上,立馬挨了一記白眼。
窗外飄起了小雪,風把雪吹進門縫里,爐火躥得更高了些。
林志風忽然哼起一段走調的老歌,手指在圍裙上不緊不慢地打著節拍。
那是當年他騎著二八大杠,頂風去火車站時哼的曲子。
第19章 19 家庭重組實驗
大門“吱呀”合上的那一刻,鄭美玲的細高跟已經叩響客廳瓷磚。
林志風從鞋柜里拿出嶄新的棉拖鞋,放到她腳邊。鄭美玲一腳蹬進去,個頭矮了些,頭卻抬更高了。
她指尖在五斗柜上輕輕一點,回頭望著拆行李的林志風,發號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