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八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是1995年初春,倒閉的平原機械廠門前,積雪還沒化凈。
說干就干。深夜的院子里響起了“叮叮當當”的動靜。林志風把廠里報廢的鋼管截成段,在二八大杠后座上焊了個雙層鐵架。保溫箱是用舊棉被改的,里頭襯著從機械廠順出來的鋁皮。
第一籠饅頭出鍋時,蒸汽糊了窗上的霜花,也模糊了林志風連夜焊鐵時燙出的水泡。
天剛蒙蒙亮,他蹬著車出了門。車把上掛著個馬燈,晃著一圈昏黃的光,把土路上的積雪照得斑斑點點。
讓他沒想到的是,往日冷清的國道邊,這天竟支起了不少攤子。
鍋爐房的老張擺著修車攤,同是宣傳科的小李也推著一爐烤地瓜,邊賣邊吆喝。
車鏈子“咔嗒咔嗒”響著,林志風把圍巾往鼻梁上提了提。保溫箱里的熱氣透過棉被,一點點烘熱了他的后背。
他蹬得更緊了些。車轱轆碾過結(jié)著薄冰的水洼,濺起的泥點子把軍綠色的褲腿染得花花斑斑,像一身迷彩。
路過廢棄廠區(qū)時,他沖著那面褪了色的標語墻揮了下拳,給自己鼓個勁兒,“鐵飯碗砸了,咱就掙個金飯碗!”
可金飯碗哪那么好掙。
國營酒廠的大鐵門“哐當”一聲合上,他的軍棉鞋陷進雪泥里,鞋邊全濕了。
保安隊長叼著煙卷擺手,“去去去!廠里有食堂!”
林志風沒吭聲,推著二八大杠掉頭走了。車輪在雪地上壓出一條歪歪斜斜的印子。
他把凍得僵硬的雙手塞進棉襖袖管里,保溫箱里透出的熱氣貼著后背,卻像一只手,在催著他,快一點,再快一點,可不能停。
林志風又往前騎了二里地。
二八大杠剛支在火車站廣場,林志風就瞧見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原地跺腳哈氣,男人帶著金絲眼鏡,一副干部模樣。
他趕忙推車迎上去,掀開保溫被的一角,一股熱氣“呼”地撲在對方眼鏡片上,糊了一層白。
“同志嘗嘗啊!機械廠食堂特供手藝!”林志風變戲法似的掏出個掰開的饅頭,舉到他跟前,“瞧這層次!”
饅頭芯的熱氣騰在冷風里,一股腦往上冒。
那男人扶了扶眼鏡,皺眉道:“不就是個饅頭嘛?”
“哎……可不是普通的。”林志風壓低聲音,帶點神秘勁兒,“老面頭是我丈母娘從山東背來的,發(fā)面用的,是咱廠鍋爐房恒溫的水。”他手指在饅頭底下一彈,“聽聽,響不響?跟敲小鼓似的,結(jié)實得很。”
見對方還猶豫,他自己咬了口,腮幫子鼓起來,說話都帶著熱氣,“您要嫌沒味兒……”
他一摸褲兜,掏出個小紙包,“我媳婦自己腌的醬黃瓜,給您搭兩根,嘗嘗不收錢。”
干部終于笑了。“你這賣饅頭的比賣人參的還能忽悠!”
說著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來五個!”
林志風一邊樂呵呵地用草紙把饅頭包上,一邊無意間瞥見那人公文包上的燙金字:國營酒廠。
他眼睛一亮,手不停地又包了五個饅頭,“您等等!這幾個您拿回廠里,給領(lǐng)導們嘗嘗。要是愿意訂貨,我給您提成!”
第一單生意剛成,旁邊等車的民工就圍了上來。
林志風忙得一頭汗,雷鋒帽滑到了一邊,斜掛在耳朵上。他一邊找零錢,一邊抹臉,保溫箱眼看就要見了底。
這時,他后脖頸忽然一涼。
三個男人站在他身后,身上都系著白圍裙,臉上沒什么表情。領(lǐng)頭的胖子朝前一步,一腳別住了車轱轆,嗓音低低的,“懂規(guī)矩不?這片兒,姓趙。”
林志風張了張嘴,“廣場這么大……”
話還沒說完,車把就被人攥住了,手勁兒不小。
“廣場大也輪不上你。這兒是趙哥的口。”
林志風死死護住保溫箱,聲音低下來,“誰定的規(guī)矩?你們算老幾?”
他這股不服的勁兒,一下點著了火。
漢子一前一后圍上來,推搡間,那根綁著保溫箱的棉繩“啪”地崩開了。鋁皮箱重重落地,在地面上磕出聲悶響。二十多個白胖饅頭散開了,還冒著熱氣就在地上打了滾兒。
林志風撲過去,還沒蹲下,就瞥見那漢子抬了腳。
他眼一紅,沒多想,直接掄出一拳。
大晌午,屋里還飄著面粉味兒,史秀珍和鄭美玲正掂量著下午該和多少面。
鄭美玲一抬頭,透過窗子看見林志風騎著二八大杠回來了。
婆媳倆趕緊出門迎他。
“都賣完啦?”史秀珍問,“咋賣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