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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挨窗打,要帶三個抽屜。窗簾得鵝黃色,襯陽光。”她踮起腳尖,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衣柜打頂天立地的。要是閨女,四季衣裳都得掛起來。”
林志風也舉起手跟著比,“要是男孩,就打個玩具柜,五層帶玻璃門。小汽車都擺最下面,省得他夠不著,急得哭。”
鄭美玲攥著林志風的手,按在肚皮上,“昨兒踢得可兇了,說不定真是個皮小子。”
“閨女也好。我就打個帶雕花的衣柜,漆成水粉色。”他在她肚子上比劃著波浪紋,“像你那條布拉吉的花邊。”
那晚,鄭美玲窩在他懷里,“咱倆得再努把勁,以后別家孩子有的,咱也不能少。”
她眼里映著月光。
二十年后,同一輪月亮照進北京出租屋,鄭美玲眼里還閃著光,可那全是止不住的眼淚在打轉。
袁星火捏著半包紙巾勸道:“姨,我大學室友在金融街當總監,家里連床都沒有,直接睡行軍床呢。”
鄭美玲抹了眼淚,眼線糊成兩道黑影,罵道:“那是神經病!我閨女能跟傻子比?”她眉頭皺得死緊,繼續開火,“你不是能年薪百萬嗎?連張正經床都沒混上,你圖什么?這么不講究,干脆睡天橋底下拉倒,北京天橋有的是!”
林雪球蹲在一邊,手指摳著快遞箱上的膠帶,聲音低下來,“別念了。床墊被我賣了。”
“啥?”鄭美玲沒聽清。
林雪球瞥了袁星火一眼,那人直挺挺杵著,像根不會說話又礙事的柱子。她終于壓不住火氣,猛地踢開腳邊的快遞箱,幾盒自熱火鍋滾了出來,咕嚕咕嚕撞到鄭美玲腳邊,“那破床墊姓石的睡過,我嫌晦氣,分手后就掛二手平臺賣了!”
“賣了?”鄭美玲“嗤”地扯下假睫毛,一只眼裸著,一只還吊著,眼神更不好惹了,“少糊弄我,兩米的床墊你咋搬?”
“減了五十塊,讓買家自提。”林雪球掏出手機晃了晃交易記錄,“新床墊和枕頭都到快遞站了,明早九點送上門,這下您滿意了吧?”
鄭美玲瞇起眼,屏幕光映在她臉上。
交易記錄清清楚楚,連買家好評都截了圖。
林雪球收回手機,“現在信了?”
鄭美玲盯著女兒半晌,終于呼出口氣,像卸了力,“那今晚你跟我住酒店去吧,這破床板多睡一晚都折壽。”
夜深人靜,折騰了一天的鄭美玲卻毫無睡意。她翻了個身,臉對著女兒,在黑暗中伸手戳了戳她肚子,“我就納了悶了,你嫌姓石的臟了床墊,倒不嫌他臟了孩子?”
林雪球沒出聲,只有呼氣粗重。
鄭美玲越聽越氣,抓著被子就拽:“裝!你倒是接著裝!你打呼嚕一向是先吸再呼,現在光出不進,連孩子一起憋死算了!”
林雪球還是沒聲。
晨光像蜜,從亞麻窗簾縫隙里慢慢溜進來。
鄭美玲已經洗漱完,正往臉上拍著爽膚水。她瞄了一眼手機,九點三十五,床上的人形鼓包居然紋絲不動。
“林雪球!”她一巴掌拍在鼓包上,“太陽曬屁股了!你們公司不打卡啊?”
鼓包里傳出一聲含糊的哼唧:“賠償金都到賬了,還打啥卡……”
話沒說完,鼓包僵住了。林雪球猛地掀開被子,正對上鄭美玲半瞇著的眼睛。
“什么賠償金?”鄭美玲臉陰著,手里的爽膚水瓶被她捏得咯吱響。
林雪球腳趾在被窩里蜷成一團,慢吞吞坐起身,抓了把睡成雞窩的頭發,“公司最近在做架構調整。”
“你被裁了?” 鄭美玲把瓶子往床頭柜上一磕,“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
“上周?上周一我給你打視頻那會兒,你不是說在開項目會?”
“那天確實是在交接。”林雪球屈膝頂著被子,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n+3賠我,比法定還多倆月。”
鄭美玲義憤填膺,“他們倒挺會算賬!裁孕婦也不怕遭報應!”
“他們又不知道我懷孕!現在行業一片慘,全部門都撤了,又不是沖著我來的。崗位沒了,我仗著這肚子賴著不走,干保潔啊?”
鄭美玲雙手叉著腰,身子前傾了一步,“我看那破公司也……”話沒說完,她的目光落在被角下那截腳腕上,細得像一扯就斷。嗓子哽了下,聲音低了,“……早晚完蛋……算了吧,我閨女有本事在,找份新工作分分鐘的。”
“對啊,不急。”林雪球順勢接過話頭,“正好歇歇,等年后再說,或者……孩子生下來再說。”
鄭美玲的眉頭剛松開,林雪球卻把枕角揪得死緊。
她最后一次登錄公司系統,是上周。后臺靜悄悄地:過去半年,她名下的并購案一筆未動。曾經日均兩億的流轉量,如今只剩一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