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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嘩的水聲沒能淹沒葛艷的嘮叨,袁星火干脆將門一關,“洗澡!”
鏡子里,幾撮沒刮干凈的胡須還支棱著,像荒地里倔強的枯草。
外面傳來葛艷離開的腳步聲,他擦干手,摸出手機。
置頂聊天記錄停在上個月。他發的“我到北京了,要不要請我吃飯”,下面只有林雪球回的一個忙碌表情包。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聽說你要帶人回來”打了又刪,最后鎖了屏幕。
葛艷的催婚攻勢像黑龍江的潮水,來得猛退得也快。麻將館的電話鈴一響,她抄起羽絨服就往外蹽,“三缺一!給老姐妹們送溫暖去咯!”
屋里靜下來后,袁星火盤腿坐在飄窗前。金屬船模零件散在樺木托盤里,他捏著桅桿,目光越過幾重院落,停在那棟灰瓦小院上。
當年建三層小樓時,他特意選了東南角的房間。雙層玻璃擦得透亮,一抬眼就能看見林家小院。
天色漸暗,袁星火又往窗外瞥了一眼。林家的院子依然靜悄悄的。
他一擰眉把剛拼好的船模又拆散,金屬碎片叮叮當當落回托盤,驚醒了蜷在他身旁的玳瑁貓。
七點整,三個身影劃開林家院子的雪幕——一、二、三,沒有第四個人站在雪球身邊。
他的心突然跳得快起來——她是獨自回來的。
鐵道公園靜悄悄的。袁星火拂去秋千上的積雪,把自己的圍巾鋪在上面。等待那個不一定會到來的她。
后來,她真來了。只是見著他就跑。
袁星火早就習慣了。從小到大,不都是他追著哄著嗎?他原打算這樣追著她跑一輩子的,可十七歲那年,現實沒給他機會。
起初他們隔著手機能聊到深夜。節假日他去北京,她總擠出時間帶他逛遍大街小巷;寒暑假她回老家,一個電話就能約出來。袁星火總覺得,雖然相隔千里,但那份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就像秋千鐵鏈上的銹痕,越磨越亮。
可三年半前,她正經談了戀愛,不知是避嫌還是真有人陪了,漸漸斷了聯系。他去北京找過幾次,不是碰上她忙,就是人根本不在北京。
他了解林雪球,說男朋友加班時,她眼神飄了一下;說到隨禮的時,他又覺得林雪球沒有在誆他。
這次,她可能真是奔著結婚去的。
煙花炸開的瞬間,他看見二十年的期待碎成星屑。袁星火在元旦假期的第二日徹底躺死在床上,葛艷進門拎了他三次,愣是一次也沒拎起來。
假期迎來第三天,袁星火依舊把自己釘在床板上。
“沒出息的夯貨!”葛艷沖進房間,扒開袁星火的眼皮,手機屏幕幾乎懟到他的鼻尖,“睜眼瞧瞧!林志風昨晚在社區群里找車下午去機場呢!”
“關我啥事……”袁星火的氣息虛弱地把最后一個字拉出長長的尾音。
“裝什么犢子!茶葉水果塞后備箱了,車給你熱好了!”
葛艷直接拉開衣柜扔出羽絨服,“你就把車開他家門口去,這就是你這輩子最后一次機會,再把握不住,婚事就聽我和你爸安排!”
最后一次機會?袁星火心里清楚,機會早就像指縫里的沙,漏得差不多了。要是能成,恐怕早成了。這些年他不是沒試過表白,可林雪球不是裝糊涂把他真心話當玩笑,就是用“一輩子好哥們”擋回來。
他想,就當送個行吧。往后她帶著丈夫回來,怕是連獨處的機會都沒了。
他拎著茶葉水果剛到林家門前,就聽見屋里炸開的爭吵聲。
——懷孕?打胎?
懷了就結婚唄,為什么要打?
袁星火的手懸在門板前,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不等他反應,就被撈進了屋子。
于是,當袁星火聽著屋里母女倆一聲高過一聲的爭吵,餓得發慌的胃都揪了起來。
“要是不想打就留著!我跟著養!”兩天沒正經吃過飯的他,一嗓子吼出來差點把自己震暈過去。
屋里霎時死寂。
鄭美玲和林志風眼珠子瞪得溜圓,像見了活鬼。袁星火耷拉著眼皮偷瞄林雪球,那丫頭倒是一臉淡定。
“你是石磊?”鄭美玲試探問過去。
見袁星火頭搖得跟撥浪鼓似,鄭美玲心里的火又竄上來,“那去一邊涼快去!”
袁星火乖巧地縮到門邊,一抬眼,又對上林志風審視的眼神。
“有沒有可能……”林雪球搶過驗孕棒,沖著鄭美玲晃了晃,“這是我的幽門螺桿菌試紙?”
袁星火的喉結滾了下,耳根子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