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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了瓶蓋喝了幾口,水清涼沁爽,喉嚨被潤得很舒服,她臉卻還熱著。
季舜堯隨后出來,也換成了一身清爽的運動裝,淺灰的polo衫,藏青的九分褲,露出一截腳踝,白得像是一截玉。
見慣了他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也見過幾次……他沒怎么穿衣服的樣子,倒還是頭一次看他這么休閑。
像個顏值頗高的男大學生,一雙眼睛清澈見底,還沒染上過多的風霜,笑容亦是真誠爽朗的,就連走路的時候都帶著風。
時間對男人真是厚愛,米嘉都開始有眼紋了,他卻似乎是印在照片里的假人,跟她三年之前見到的男人別無二致。
季舜堯剛到車子,米嘉順手也遞了瓶水給他,指了指后車廂:“謝了,還是你心細。”
季舜堯利落的接過來,往副駕駛座上一扔:“小事,家里都是現(xiàn)成的。”
米嘉說:“那咱們現(xiàn)在走吧,路應該比以前好走了吧?”
季舜堯嗯聲,看到她開了后門坐進去。
……真把他當司機了?
季舜堯索性喊過來司機,自己也跟著坐去后座。
米嘉一臉納悶:“你不開車?”
季舜堯說:“中午不是我開的嗎,怕疲勞駕駛。”
你才開了多一會兒啊,就疲勞駕駛?
可到底是蹭的別人的車,米嘉扁嘴:“那你睡會吧。”
正午最困的時候,兩個人倒是都沒有困意。
季舜堯公司要開ipo,其實最近正是忙的時候,敲他的對話窗口已經(jīng)讓軟件亮起一片紅了。他正好趁著這時候,趕緊處理一下。
至于米嘉,直播簽約的事她其實懶得去想,等伍兮兮談好之后再行拍板。真正讓她睡不著的還是去掃墓這事,畢竟那邊躺著的可是她的爸爸。
在米嘉僅有的那點記憶里,唯一能拎出來作濃墨重彩想念的,只有她的父親米成一個人。米嘉可以記不起她的母親謝慈溪,但怎么也忘不掉米成。
那是陪伴她多年,給予過她全世界最多寵愛的男人啊。
米嘉家境富裕,但金錢買不到和睦,在她很小的時候,生母謝慈溪就離開家了。米成完全是又當爸又當媽,將她從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養(yǎng)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
盡管記憶呈現(xiàn)大面積的碎片化,但父女之間的那種溫情,不論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能讓她眼底濕潮。
一個缺損了大多數(shù)過去的人,如果還有什么后悔的事,一個是她沒能看著哪吒長大,另一個就是她不能送父親最后一程。
目睹她出事的當天,父親因為心臟病發(fā)作被一同送進了醫(yī)院。他沒能等到女兒醒來,入院不過數(shù)天就離開了。
對他最后的印象,是謝慈溪給她拍攝的墓地一角,那時還沒徹底緩過神來的米嘉,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米嘉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冷血的人,可為什么當初可以走得那么干脆,哪怕不止一次夢到那干干瘦瘦的小人,也很反感聽到他的最新消息。
為什么回來這么久了,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前往拜祭。
可要說她涼薄吧,她總是一次次地想起爸爸,想起他們過去的點點滴滴。誰又能保證她的懈怠,其實不是一種對現(xiàn)實的畏懼呢?
米嘉嘆了一口氣,拿手支著額頭,悶悶中使勁打了幾下。
季舜堯放下手機,向她方向靠了靠:“是不是暈車?”他看向司機,說:“再開得穩(wěn)一點,路過服務區(qū)的時候——”
“我沒事。”米嘉把頭抬起來,冷冷地看著他,說:“我沒事的,季舜堯。”
她這么連名帶姓地喊他,讓他不由皺了皺眉,他重新跟司機道:“穩(wěn)一點,也要快。”
車子里又安靜下來,米嘉回頭看著窗外,下巴磕在環(huán)起的胳膊上。誰也沒想到她會主動剖白,她自己都覺得訝異。
“我從來不覺得失憶是一件壞事,既然發(fā)生了,那就好好接受,這是我的人生信條。只有在想起爸爸的時候,我才會覺得老天跟我開了個很大的玩笑。”
她跟米成的關(guān)系一直很好,一個性格老派的企業(yè)家,如果不是因為太愛這個女兒,不會同意她嫁給一個打工者。
季舜堯說:“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
米嘉心內(nèi)酸楚,這么多年來,頭一次有勇氣提起這件事:“我爸爸去世之前,到底是什么樣的,他真的一句話都沒有留給我?”
米成算是季舜堯的伯樂,對他有知遇之恩。米嘉出事那天,他在公司主持會議,聽到消息后,連闖數(shù)個紅燈趕到醫(yī)院。
當時整個人都是混亂的,更不要說在看到醫(yī)生嚴峻的表情,和接到第一封病危通知的時候,他連簽名都需要別人幫忙完成。
一直到米嘉脫離危險的第三天,他方才緩了過來,知道自己很累,知道肚子很餓,也直到這個時候,他聽進了米成的情況。
同天入院,同在icu,只是他沒有自己女兒那么頑強,季舜堯去看他的時候,他完全是靠器械提著最后一口氣。
季舜堯握住他的手,告訴他米嘉度過了危險期,她很快就會好起來。
老人渾濁的眼睛終于動了動,薄薄的嘴唇牽動起一個痛苦又虛弱的笑。季舜堯一直守著他,陪他度過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只是這樣的故事,對一個女兒來說太殘忍,季舜堯拿手刮了刮眉毛,說:“因為知道你很好,所以走得很安詳,他是帶著笑容的。”
米嘉不知道那樣重病之下的人,怎么會有一副安詳?shù)臉幼印5舅磮蜻@么說了,她就這么信了,有時候糊涂一點,人會快樂。
米嘉點點頭,又問:“爸爸的后事是不是你料理的?我媽媽雖然拿著他墓地的照片來哄我開心,但我問她具體方位的時候,她根本不像是去過的樣子。”
季舜堯在聽她提起自己母親的時候,略微蹙了蹙眉。他不覺得在這種事上有什么值得邀功的,淡淡道:“她幫了不少忙的。”
米嘉說:“別騙我了,她跟我爸爸感情不好,很小的時候,我見到她跟一個陌生叔叔在一起。雖然我后來連她臉都忘記了,但卻一直記得那種心痛的感覺。”
季舜堯沉默。
米嘉說:“也許就是因為這個,聽到你跟艾琳的事的時候,才會有那么大的反應吧。其實我們分居這么久,又沒有感情,我不應該管你跟誰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