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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娘那點心思竟然全被人看破了,更沒有想到這位王爺果然是位老饕,竟然能品酌出短缺何處。當下真心實意的羞愧了起來。其實她方才在小廚房自用時,也感覺到了口味的欠缺。自己準備拿來安身立命的本事,卻在王府里因為一時懈怠破了功,還被人說教,真有種當年在女學里被先生拎提訓斥的羞恥感。
待得瑯王說起那道涼菜的不是時,瓊娘急喊一聲等等,順手拿起了書桌旁放置的紙張與毛筆,沾著墨汁寫下蠅頭小字記錄下新主子提及需要改進的地方,那股子認真勁兒叫申斥之人不覺氣悶。
單論起規矩來,這位崔家的小娘似乎還沒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往常高府里的小姐做派依稀可見。
若是旁人,單是敢從他楚邪的桌子上摸紙的行為,就要打斷十根手骨。
可是話涌到嘴邊,又慢慢咽下去了。瑯王似乎有些舍不得打破這書齋里的片刻寧靜。玉人伏案,一綹長發沒有被發簪固定,半垂在了胸前,彎長的睫毛隨著筆尖起伏微微顫動。
一種久違的異樣感覺涌上心頭,就像一年前的那場雨天,他看著一位麗人在渡口的滿江雨煙中,癡癡地伸出纖指,接住雨露點點……
可就在這時,書房外有人稟報:“啟稟王爺,雍陽公主又來了,門衛攔不住,已經直闖進前院了。”
說話的功夫,一陣嬌滴滴的聲音喚著瑯王的小字傳了過來:“忘山哥哥,看你養的那些個刁奴,竟然敢阻攔本宮!”伴著軟語陣陣,一位高鬢長裙的少女直闖進了書房中來。
本來還面露笑意的公主,待看清他矮桌旁跪坐的瓊娘時,臉色頓變,眼淚聚集,潸然淚下道:“她是何人?你……你又納了新的侍妾?”
跟在雍陽公主身后的,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也見到了正抬起頭來的瓊娘,登時也眼睛瞪圓了道:“妹妹!你怎么會在此處?”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瓊娘昔日的大哥柳將琚。
雍陽公主原本是要興師問罪,可不曾想身后護衛她出宮的禁宮侍衛長——柳家的大公子卻喚那小娘子為妹妹,當下也啞了音,準備聽個究竟。
瑯王看著柳將琚略顯激動的直盯著瓊娘看,心里登時不大暢快,便對瓊娘道:“本王有客,你且先下去吧。”
瓊娘在此間陡然見到昔日兄長,心內也是百感交集,她前世與柳將琚也算是兄妹互相持愛,但是因為兄長年紀大了后,自有自己的玩伴,不大回府的緣故,并不像別的兄妹那般親昵熱絡。
而自己當初離開柳家的時候,這位兄長大約也是不在府中的,應該是去參加御林軍的營訓去了,若是他在……
瓊娘沒有再往下想,想起那本子易主的詩集,她突然想到,柳家人一定不希望自己這個崔家女攪了柳萍川的才女之路。
當下只當沒有聽到柳將琚的問詢,低頭快步走了出去,與昔日的兄長擦肩而過。
第18章
柳將琚直覺想要去追,奈何差事在身,護衛公主出宮,自然離不得半步。
不過瑯王名聲太過不堪,他心憂瓊娘的安危,當下抱拳問道:“在下禁軍麒麟營侍衛長,敢問瑯王在下的妹妹緣何在王爺府上?”
楚邪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問:“前些日子,本王在宴會上看到的柳萍川小姐,難道不是足下的胞妹嗎?怎的本王府上的廚娘也成了柳家的千金?”
瑯王也是料準了柳家這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秘密,果然問得柳將琚一滯。
當初瓊娘被送還回崔家時,他并不在家中,等返回家里時,妹妹已經易主。他心掛瓊娘,想要將她接回來。奈何母親堯氏痛哭失聲,質問他接瓊娘回來,想要置親妹于何種尷尬的境地,父親也搖頭嘆息直呼不妥。
柳將琚向來是自己拿慣主意的,見父母阻攔,便不再糾纏接回妹妹之事。只是尋了空子準備去崔家看看妹妹的處境,若是崔家夫婦不能善待瓊娘,他便給了銀子將瓊娘接出來,以后妹妹的嫁娶事由皆由他負責便是。
奈何宮中事務不可擅自離守,一直不不得空閑。他原本想等乞巧節后告假出宮,卻不曾想在這里遇見了瓊娘。
雖然曾經設想過妹妹此時處境不順遂,可真看見她一身粗布襦裙跪在人前伏低做小,卑微侍奉的樣子時,柳將琚覺得心被握緊了一樣疼。
從小習慣了撫琴弄香,吟詩作畫的瓊娘,哪里吃得這般苦楚?竟然給聲名狼藉的江東王做了廚娘?
方才他進來時,看得分明,那瑯王刻意附身貼近,撩撥逗弄的意圖明顯,這分明時覬覦著他柳家蒙塵的明珠,蚌殼里的鮮肉。
想到這,他再顧不得父母的耳提面命,沉聲道:“相信瑯王也有耳聞,當知我柳家的隱秘。瓊娘是卑職朝夕相處了十五年的妹妹,她如今落難,我豈有不管之理?”
楚邪甚是不愛聽“朝夕相處”那四個字。既然是毫無血緣的男女,自當避嫌些,可是這柳將琚卻偏偏要提起他跟瓊娘的情誼……
既然心里不舒服,江東王自然要宣泄出來,那平日里便不茍言笑的俊臉又冷了幾分道:“若不是眼見閣下替親妹四處分發詩集,聽現在這般言語,還真是兄妹情深呢?”
說著,他便將那本《清溪詩集》扔甩到了柳將琚的腳邊,一臉輕蔑道:“你們柳家換回親生女兒,本是家事,可既然是養了多年的女兒,卻半分情誼都不講,占了前人的詩作揚名,如盜賊般叫人不恥,我瑯王府雖然偏距江東,但吃食用度也不會比柳家相差太多。崔將瓊既為我府上之人,本王也不會虧待她的。還請柳侍衛自重,勿要干涉本府人事。”
柳將琚聽得一愣,低頭凝神看那詩集。他自幼尚武,不好詩書。當母親拿來自印的詩集,說是妹妹柳萍川之作讓他拿去分發時,他便依言拿去送給了宴席上的賓客們賞悅,哪里想到這詩集其實是瓊娘的手筆!
瑯王懶得看柳家兄長一臉的悔色,奚落了柳將琚后,他便高聲道:“常進,送客!今日在園中當值之人自領五十大板去,下次若再隨便放人,便打死為止!”
雍陽公主方才立在一旁聽著柳家的秘史、親女養女的恩怨,聽得是云里霧里。這一專注便忘了來的初衷,現在聽瑯王殺雞儆猴,這才紅了眼圈,偏偏楚邪是動了氣的樣子,跟著他硬碰硬向來沒有好果子吃。雍陽公主小時跟在瑯王的身后跑,習慣了看他的臉色,也不敢抖皇家貴女的威風,強自忍耐一口怨氣,將一張請柬擺在了瑯王的桌子上:“明日乃是乞巧節,宮里甚是熱鬧,還望忘山哥哥抽空前往……”
說著便一抽搭鼻子,也不管侍衛,小跑著淚奔出去。柳將琚捏緊了那本詩集,擰著一雙濃眉,也跟著走了出去。
一時間書齋又恢復往昔寧靜。瑯王捏起象牙玉筷,夾起一塊涼透了的糕放入嘴中,平日起金貴慣了的舌頭今日倒是愿意委屈一二,慢慢咽下那糕,瑯王繼續看著手里的兵書,心里卻想,乞巧節……那瓊娘原本該是盛裝打扮也一并進宮的。可惜現在倒是被個不要臉的女人白占去了位置……
想到這,他抬頭望向窗外,那個穿著粗布襦裙的背影在別館盤旋的臺階上依稀可見……
再說瓊娘從書齋出來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中。對著銅鏡一照,才發現自己的發簪又松開了,想到自己剛才這副儀容落到哥哥柳將琚的眼中,該是怎樣的落魄景象。只是今日這頭怎么也梳不上,只是梳攏到一半,院外又傳來敲門的聲音。
瓊娘只得披散著頭發,走到院門口。門外傳來了曾經熟悉的聲音:“瓊娘,是我。可方便開門一見?”
原來是柳將琚向公主告假,出了內院后,徑直找妹妹來說一說話。待得瓊娘半開門扉,柳將琚的心又一次縮緊了。
只見這昔日的妹妹 ,滿頭烏絲,緞子般的長發披散在頸后,越發映襯得瓜子小臉白嫩細膩,直教人看著心疼。
柳將琚徑直問道:“是崔氏夫婦苛待與你,將你賣入王府為奴嗎?”
瓊娘見他神色不佳,面帶怒氣,大有下一刻就要找人算賬之意。連忙說道:“爹娘很是疼惜我,哥哥不必為我擔憂。”當下便將自己入府的來龍去脈細講了一遍。
柳將琚雖然年少,但身材高大,性格沉穩,看上去總是要比實際年齡老成尋多。可這一刻,就算少年老成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怒氣:“好一個楚邪,他這不是訛人?單單誆你入府,他這是要打什么主意?”說到這,他徑直對瓊娘道:“你莫擔心,我這便回去,籌備了銀子給那瑯王,將你贖出府來。”
瓊娘剛要開口,柳將琚卻截斷了她的話頭,道:“父親母親自有他們的考量,行起事來或許對你有一些不公,你切莫心懷怨恨,無論怎么樣,你都是我的妹妹,我自會護你周全!”
瓊娘心中一陣感動。上一世自己并不如意,也未能從哥哥處得到一星半點的幫助。瓊娘心中并無怨懟之意,只是覺得這個哥哥并不親近。瓊娘想不到這一世哥哥居然如此關心自己,想來上一世自己怕也是誤解了哥哥,那時柳將琚還在邊塞軍營之中,兄妹二人無有機會見面,自己的很多事,柳將琚都不知情。
就在這時,柳將琚的身后走來一人,正是雍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