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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盆大雨將這街道洗刷得很干凈,就在雨中,一名渾身是血的白衣少年正與守衛爭斗,他似乎剛經歷過一番惡斗,身上全是嚴重的創傷,有些被雨水洗得發白,還有許多染了泥沙,已有發炎癥狀。即便血染紅了地面,那人仍在努力掙扎著,高聲叫道:“人命關天!我要見劍修,你們放我進去!”
杜鵑啼血正是通過血液傳播,守衛如何敢放這染血少年進門,就在他們要強行將此人拖走時,釋英忍不住出了門。他來到少年面前,問:“你找我何事?”
這一襲青衣的出現讓牧海燈找到了希望,他路上便被牧白衣發現,父親說,只要他能扛住一道音刃就讓他走一里,從城外至此共百里地,他生生忍了一百刀,賭的就是那個人不會殺他。
他贏了,成功到了劍修面前,可惜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只能死死拉住釋英的手,用最后的力氣道出所得秘密,“城外義莊下有一密道……你去查,快。”
“我去查了那條密道,發現了很多地牢,里面全是流民的尸體,又順著線索找到了白巫進行手術的密室,正好撞上了醫修解剖實驗體。前來會診的醫修共二十七人,除了我和遲到的云倒仙,剩下的二十五人全在這里。”
這便是釋英一生的轉折點,他將重傷的少年安置在客棧,之后所見,直到此時依然是難忘的夢魘。提起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醫修,仙草神色一黯,許久才繼續道:
“二十五人,每一個都是聞名天下的醫道圣手,不知治了多少疑難雜癥,救了多少性命。我見他們每日神色憔悴,還以為都在房中日夜思索治疾良方,誰知竟是藏在地底下,忙著這所謂的改換靈根之術。更可笑的是,連我給他們用來緩解瘟疫的血,都被用在了實驗體身上,半分也沒交給患者。
我很生氣,從未如此氣憤,終于忍不住殺了進去,之后如何,你已知道了。”
“青囊長老被追殺的時候,牧白衣就帶著我站在城墻上觀看,他很溫柔地替我包扎傷口,仿佛這些都不是他親手造成的。很多時候,我真的不明白這個父親到底在想什么。”
十四年前的事,前因后果便都在此,作為另一個隱藏的當事人,牧海燈神色也是頗為黯淡。他那些年雖與牧白衣不睦,到底還對父親抱了幾分希冀,甚至在越京四處盜取奇珍異寶,想用一個怪盜的名頭讓這個雪衣城主教訓自己。可是,牧白衣始終沒有理會他,直到他跟蹤父親發現那個密室之前,那人都沒把這個兒子放在眼里。
他不明白牧白衣在想什么,既已是禍亂天下的凈世宗白巫,又為何要在兒時教他正道仁義?既讓他長成了一個正道修士,又為什么要親手摧毀自己所樹立的一切?
若想隱瞞凈世圣徒的存在,牧白衣大可殺了這個兒子,最后卻看著他一步步踏著血路走到了劍修面前,一百刀,全都疼得讓人想暈過去,卻沒有一刀致命。
最初醒來看見為自己治療的父親時,牧海燈還有一絲欣喜,直到那人輕輕一笑,捏著他的臉讓他看見了遠處蒼涼的戰場。
那時,孤立無援的釋英奮力廝殺,牧海燈眼睜睜看著自己忍受父親折磨換來的結局,耳邊只有那宛如惡鬼的聲音,
“傻孩子,看看這可憐的劍修,他其實沒做錯什么,錯的是你。若不是你告訴他密道所在,他就還是受人尊敬的醫道圣手,怎會淪落到這樣狼狽的境地?好好把這一切都看著眼里,記住,這就是不聽話的后果。”
玩弄兒子好像是牧白衣唯一的樂趣,他總是能想出新的辦法讓自己的兒子受到毀滅性的打擊,甚至不惜為此放棄了完美的十三圣徒。牧海燈不明白這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他只能忍住即將落下眼淚,狠狠瞪著自己的父親,哽咽道:“你會有報應的!”
見到這樣的情形,牧白衣自然笑得極為開心,然而,笑著笑著,當看著少年那與他極為相似的眼睛當真有淚滑落面頰,一切瘋狂神情戛然而止。他神色漸漸變冷,忽的就一巴掌扇在了兒子臉上,用從未有過的語氣教訓道:“沒出息,世上沒有報應,只有報復。你若真的恨我就別假手于人,自己拿起劍執行你的正義。”
這是牧海燈從未見過的牧白衣,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這人就又恢復到了往日的模樣,他的眼神重新被可怕的柔情填滿,溫柔撫摸著兒子的頭發,輕輕在他耳邊道:
“你兒時住的院子里埋著一個匣子,那里有我的劍。走吧,我的傻兒子,趁我還不想殺你,走得遠遠的,別回來了。”
直到今日,牧海燈還是想不明白牧白衣那時的話有何用意。牧白衣成名武器乃是羌笛,那是異族獨有的樂器,早在千年之前就已失傳,他卻不知從何處又尋了來,悠悠笛聲蒼涼之間便可奪人性命。牧海燈從未聽說這個父親還用過劍,他以為這是此人折磨自己的新圈套,將信將疑地去了那處院落,誰知真的挖出了一把被埋葬的劍。
他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便將此劍帶在身邊,后來帶著它拜入了東靈劍閣,對比萬卷峰萬千靈劍記錄,終于找出了此劍來歷,原來這是風奕之徒蒼陌的佩劍,名為明燈。
蒼陌的劍為何會被牧白衣埋葬在院中?
牧海燈這些年一直在查這詭異的事,他再沒有回到牧白衣身邊,那個父親這些年好像也沒什么變化,依然瘋著,依然在將自己身邊所有的一切都推向毀滅,就連他自己也沒放過。
只是,不知為何,于雪衣天城再見的那一刻,直覺告訴牧海燈,這一次若是輸了,牧白衣一定不會放過他。
作者有話要說: 牧白衣:給boss打工哪有玩兒子有意思?十三?扔了,扔了。
顧余生:他為什么還沒被boss砍死?
釋英(冷漠):因為boss也是個變態。
牧海燈:掌門,給我一個面子,一定要砍死他!
第一百零七章
蒼陌是東靈劍閣的奠基人, 萬卷峰中劍訣本就是他整理成冊, 知曉天下劍法也是理所當然。牧海燈被牧白衣以劍擊敗后便確定,這絕對不是外行人修行幾年就能擁有的劍術,加之這來自蒼陌的佩劍,更讓他對牧白衣身份有了懷疑。
只是蒼陌身份特殊, 他雖覺顧余生與牧白衣的敵對不像演戲, 終究要等師父親眼確認才能信任這位新掌門。
牧海燈欲言又止, 顧余生看得出他還未完全信任自己,其實就牧海燈與牧白衣的父子關系, 他對這位射天峰繼承人也有些猶疑。陶公的存在讓他們再不敢輕易相信自己的同門, 就連交換消息也要小心試探。掌門與長老不能存在間隙, 如今也只能慢慢相處,但愿熟識之后這層隔膜能夠消失。
掌門作為主事之人必須保持冷靜, 顧余生默默按捺自己因當年之事升起的殺意, 認真梳理他們所說的事件經過,將時間地點關鍵人物在紙上一一列出,突然發現了一個疑點, “師父, 你說杜鵑啼血之毒通過血傳播, 既然患源在流民窟,怎會傳進了皇宮?”
皇室縱然衰落,那也是在修士面前卑躬屈膝,以北方這等級森嚴的情況,流民應該完全沒機會接觸宮中之人, 更別提以血液傳染毒素,拖著一個皇帝陪葬。
說到底,這件事之所以鬧大還是因為牽扯到了皇室,釋英對病源也做過調查,聞言便道:“那時宮中婦人為補氣血,經常服用紫河車。”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皆是凝滯,姬歲更是仿佛想起了什么惡心的事,眼中難掩厭惡神色,倒是認真聽故事的鶴五奇茫然地問:“紫河車是什么?”
鶴五奇頗通醫術,如今竟不知這味藥材,看來那傳他醫術的師父神魂是有意回避了這些臟東西。釋英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淡淡答:“就是人的胎盤。”
“真惡心,難怪她們會患病。”
鶴五奇沒想到世上還有拿人體入藥的做法,語氣頓時滿是嫌棄。修士和富貴人家都相信胎盤影響胎兒命數,絕不會讓別人奪走,也只有食不果腹的流民才會用此物進行交易。杜鵑啼血本就是沾了血便能感染,這些妃嬪直接將患病婦人的胎盤吞吃入腹,如何還能逃過?
顧余生也覺這些人是自己找死,只是從案情考慮,仍是問:“妃子就罷了,怎么皇帝也會死于這個病?”
皇帝肯定不會去沾染這種東西,當初釋英也覺明義帝病得蹊蹺,元如聽了卻是冷笑一聲:“明義帝性情暴虐,時常撕咬嬪妃用她們的慘叫取樂,大概是仗著有太醫院照拂就去折磨患病嬪妃,死的也算是報應。”
元如想起元妃死后那宛如被野狗啃食過的尸體,神色頓時就冷了下來。平日一直笑嘻嘻的人驟然冷臉反倒讓人發悚,鶴五奇還是第一次看見元如露出這樣的表情,不由就對姬歲嘆道:“你們家這么多變態的嗎?”
“沒了龍脈,所謂帝王不過是北方聯盟手中的奴隸頭子,這些年全靠將皇子公主送給五大門派和親而茍延殘喘。我的侄女如淑公主,十四歲就被送與無心世家公子為妾,因生的孩子資質不佳,過了十年狗都不如的生活便在風雪中早逝了。我若不是生了個天賦極佳的體質,大概也是這樣的下場。”
明義帝正是姬歲的皇弟,對于這個人有多喪心病狂,她遠比外人清楚。朝廷中不是沒有有識之士,也不是沒有心懷百姓的皇子,可皇室為凡人爭取權利便是和修士作對,北方聯盟容不得這樣的人身居高位。
所以,為百姓對抗修士的那個男人死了,敢于直言勸諫的元發流放南方,連怒斥皇室的她也被貶為庶人。
現在的天鼎帝少年登基,比起明義帝總算要好一些,可惜膝蓋仍是軟的,始終不敢反抗修士。一國之君跪伏求生,底下百姓如何不受欺凌?
沒有龍脈,姬歲仍然成了元嬰修士,她想用自己告訴皇室,天下凡人有千萬,只要有反抗之心,他們也能重建出一支虎狼之師。奈何朝廷已經被修士打怕了,任她這些年怎么勸諫,天鼎帝也只敢與成名修士交好,想要用送禮送女人這種手段尋得一個靠山。談到自己組建修士軍隊的事,他卻慌張地否決,只道:“修士是貴人,怎能在軍中受人呵斥呢?北方聯盟不會同意的,姑姑別給我找麻煩了。”
姬歲還記得,她發現了如淑公主哭訴被虐待的家書,當即一人一劍殺進了玉泉冰川。然而,就在她要將侄女救走的時候,那個骨瘦嶙峋的小姑娘只是求她回去,她哭著說:“我若走了,他們會怪罪我的母妃。姑姑,我不能走,這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