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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很煩,總是在它身邊嗡嗡,某一日,他終于不耐煩地回應了一句,“我不會把這個人分給你,閉嘴。”
它沒有開花,與草木的交際無非是爭奪土壤和雨露,驅趕時也很不客氣,可那靈魂卻好像很高興似的,偷偷笑了許久,又輕聲問:“那你永遠陪著他,好不好?”
這語氣很奇怪,根本不似草木之靈木訥,它那時卻沒起疑,只順著心意回答:“好啊。”
他答應了風奕,卻忘了這些事,可顧余生沒忘記,這一世依然將尸體送到了他的身邊,把那顆被搶走的心給他找了回來。難怪他找不到顧余生神魂,那個人定是故技重施,又不知躲在哪里偷偷看著他,或許,顧余生關于李長命的記憶也是他自己搞的鬼。
謎題一個個解開,釋英卻更為迷茫,他想起顧掌門告別之前凝視了自己很久,似乎想伸手拭去他發間的雪花,最后又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手,只一如既往地平靜囑咐:“青囊長老,我走了,你要安好。”
也想起顧余生拜入師門的第二年,各峰弟子紛紛搶著外出歷練,唯有他每日跟在師父左右,好像為釋英噓寒問暖遠比自己闖出名聲更為重要。
釋英不明白徒弟的舉動,只問:“元如邀你踏青,為何不去?”
那時,少年對他笑了笑,眉目間是從未改變的柔情,“天下最好的風景就在穿林峰,我又何必去看旁的花花草草?”
情衷之時,一言一行皆是溢出的歡喜,任顧余生如何控制,旁人亦是一看便知。是他不懂,朝夕相處了四年,卻等到這個時候才明白徒弟的心意。
沈逢淵說的沒錯,越是情深,越是傷情。他不能讓顧余生走回老路,當年既答應了,便不能反悔。
顧余生啊顧余生,我為了讓你活下去才回到百年之前,師徒也好,道侶也罷,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我便別無所求。
猶豫了三日,終是定了心意,釋英將卷宗放下,認真看向了因自己話語神色茫然的沈逢淵,淡淡道:“師兄,你是天下收徒最多的修士,亦是一代名師,教教我吧,如何去回應一個人的感情。”
作者有話要說: 釋英:師兄,人失戀會怎么樣?
沈逢淵(切膚之痛):會瞬間變成老頭。
釋英:不行,我不能讓徒弟失戀!快,教我談戀愛!
沈逢淵:什么?你不是我的桃花嗎???
第八十七章
東靈劍閣上下都沒有道侶, 就算有過, 也是離異喪偶,對旁人是只字不提。叫他們去查情殺案是一套一套的,對因愛生恨的流程更是極為熟悉,但是, 要他們想想怎么正常地去和道侶相處, 那是一個頭兩個大。
沈逢淵相對于其它劍修簡直是溫柔似水的性子, 然而這水也是一股滔滔江水,什么研墨添香送傘加衣之類的舉動是指望不上了, 把酒問月的時候不把對象拉出去比試劍術已經是劍修頂級的溫柔。
釋英突然冒出了這么個問題, 他也是愣了許久, 待問清這個師弟想做道侶的對象之后更是陷入呆滯。
顧余生是釋英唯一的徒弟,素日對他也極為殷勤, 沈逢淵最清楚這樣的師徒關系多容易產生錯覺, 一時也忘了桃花易主的沖擊,只謹慎地問:“師弟,你確定師侄是這個意思?是不是你會錯意了?”
釋英本已確定, 聞言卻是一頓, “他想要我永遠守著他, 這不是道侶嗎?”
沈逢淵本就將信將疑,暗道好好的師侄怎么說斷袖就斷袖了,聽了這話更是惴惴,又道:“小孩子常說想要和爹娘永遠在一起,你待師侄如生父, 他會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
如此一說,釋英也想起顧余生從未直言愛慕之心,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測,風奕也可能只喜愛仙草,對化成人形的他完全沒興趣……
耿直的仙草素來不喜繞彎子,既然有疑問便要去尋答案,果斷就道:“我明白了。要確定他的心意,只能去試試師徒之間不會做的事。”
沈逢淵剛剛受到認錯桃花和師弟師侄突然斷袖的沖擊,此時還沉浸在驚訝的余韻之中,誰知釋英就冒出了這么一句話,立刻讓他警惕地一抖,“師弟,你要做什么?”
“師兄,你查一查藥閣記錄,尋出三百年前領過這些藥材的劍修,我去去就來。”
然而,釋英決定要做的事就算是掌門也拉不回,他只是將一旁卷宗放在沈逢淵手中,自己的任務全都交由師兄代勞,這就喚出無念直奔穿林峰。
他走得太果決,沈逢淵還沒回過神師弟便只剩下遠遠一個影子,唯有抱著一堆藥閣記錄默默安慰自己,一株沒開花的草,應該也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吧?
末了,劍閣老父親擦了擦今日被釋英驚出的冷汗,發自內心地慶幸——就師弟這可怕的行動力,還好不是他的桃花,還好。
自從顧余生做出暗示之后,釋英已三日不回穿林峰,他自忖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師父可以躲著自己,卻不能不辦公事,只要揪出叛徒就一定會回來。因此,雖是請求沈逢淵去看看情況,自己卻是認真整理了情報,誓要抓出門中叛徒將師父釣回來。
當釋英回到穿林峰時,正看見徒弟對元如認真囑咐著:“元如師兄,你去一趟海域,將這封信交給曉夢將軍,相信妖皇會明白我的意思。”
這樣時刻都不會忘記正事的冷靜倒和釋英記憶中的顧掌門一致,他平靜地走近徒弟,只淡淡問:“怎么突然想到聯系妖族?”
釋英的聲音一出現,顧余生立刻緊張了些許,暗中瞧了師父一眼,見釋英沒有回避自己的意思,想著至少不會因為肖想師父被逐出師門,回答時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下來,“幽冥間隙就在妖族海域,至少大家對待凈世宗的立場一致。”
顧余生見釋英神色平淡,還道師父是想當無事發生過,內心雖是哀嘆,面上卻配合地只認真談論公事。
然而,事實證明他還是小看了草木不通人情的程度,釋英可不知什么是害羞尷尬,更不會回避感情問題,既然有疑惑,就要立刻弄清楚,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給徒弟,走到他面前就果斷道:“余生,去床上躺著,我要看看你的心。”
在場的兩個修士都是私下看過不知多少春宮的角色,一聽這話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不和諧的畫面,顧余生是一臉懷疑自己幻聽的錯愕,元如更是當即一口茶噴在地上。他接連咳嗽了好幾聲,最后偷偷打量著這對師徒,作為一個識時務的師兄,趕緊揣著這新出爐的熱乎八卦跑了出去,甚至還不忘給他們帶上門,十分體貼地道:“打擾了,我去送信,你們繼續!”
這場景到了元如眼里,只怕明日全門派都該知道了,顧余生自是樂得將師父蓋上屬于自己的印章。不過,他偷偷歡喜了片刻便恢復了冷靜,揣摩著釋英素日思維,這便平靜地問:“師父,你可是要解剖我?”
叛徒留下的蹤跡不多,其一是陰寒山隱藏劉老太爺的消息,其二是東靈劍閣的陣法分布圖,其三便是盜竊劍神之心。既然卷宗中尋不出明確線索,從失物開始調查也是正常。釋英對人不會有興趣,這一點,顧余生一直心知肚明。
每換一任長老,各峰陣法都會由新主人進行修改,防御布置也會發生變更,這圖紙中正是當前劍閣所用陣法,釋英因此認定叛徒應在這一輩長老之中。
然而,就在昨日,他記起劍神之心是在自己化形前失竊,也認出了那個斬斷自己根莖之人,一切都要重新推斷,只是,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顧余生此人是誰。
他尚在猶豫,顧余生已備好柳葉刀和藥物,靠在枕上敞開衣衫,將強健的胸肌露在了釋英面前,只平靜道:“劍神之心是叛徒留下的重要線索,的確要好生調查。師父,動手吧。”
在釋英的認知中,道侶會同床雙修,成年師徒卻不會共振而眠,本是想與顧余生躺一躺驗證他的想法,未料徒弟竟要求自己解剖他,一時也不知如何評價這清奇的喜好。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滿足顧余生的愿望,這便跨坐在了其身上,伸手按了按劍神之心所在位置。
“師父,你……”
此舉一出顧余生呼吸立刻急促,雙手下意識扶住師父的腰,本能叫他往下按,理智卻接連警告,命他必須趕緊把師父推開,兩相為難之際,一直在被考驗自控力的顧劍神只能在心中哀嘆:解剖而已,需要用這么要命的姿勢嗎?
徒弟內心的煎熬釋英倒是不知,他只是安靜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強力心跳,其實不用解剖他也知道這顆心是什么模樣,那上面糾纏著他生長了五百年的根,每一處都與根須融為一體,就算是世上最厲害的醫修也無法將二者分離。
凈世圣徒移植的內臟都被改造成了丹田,想來顧余生死后便是將元嬰藏身于此。釋英施展時間回溯之法時仍抱著顧余生尸體,這些根須也跟著他回到了過去的時間,于是掌門的神魂也被帶了回來,與這個時間的自己融為一體,成為了如今擁有兩世記憶的顧余生。
徒弟身上的疑點他終于是弄明白了,如今也未動刀,只輕聲道:“未來一百年會發生什么,你都記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