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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只要他表達出傷心情緒,洛兮就會想辦法哄他高興,可現在的江蘺,只會給他一個“你不覺得無聊嗎?”的眼神,任由他鬧夠了,才淡淡說上一句,“我去打坐,你來不來?”
雖是如此,和不再讓著他的洛兮住在一起,決明卻覺很高興。這個男人看似冷漠,卻會在他被海浪吞沒時悄悄朝這方看上一眼,待見到他無事浮出水面,方才悄無聲息地收回眼神。他喜歡從背后偷偷抱著江蘺,看著這人因此瞬間緊繃身子,眼眸氣惱又無奈地瞧過來,總有一種想要親上一口的沖動。
他想要洛兮永久陪伴自己時從沒想過要做這些事,可對江蘺,總想和這個人睡在一起,最好每天早上都以被太子妃踢下床的方式醒來。那時,太子決明想,或許這就是成親前后的區別吧。
決明喜歡叫自己的太子妃洛兮,因為洛兮是愛著他的,而身為人的江蘺,永遠也不會愛上一只魚。然而,他沒想到,原來洛兮也不曾思慕過他,這一場漫長的情緣,只是洛兮陪伴他玩的過家家游戲。這場游戲,江蘺玩得不開心,洛兮假裝自己很享受,真正沉溺其中的,只有他。
只可惜,孩子終會長大,不能永遠沉迷于游戲之中。和曉夢聊完的那一夜,兩百歲的鯤望著那座熟悉的海島,默默告訴自己,江蘺不愛他,他勉強了這個人兩世,該放手了。
最后一次來到黃泉的那天,太子決明將收集的所有黃泉之水都放回了奔向忘川的河流,他知道,一旦進入陰司,這些記憶便會永遠消失。接下來,只要一紙休書,他和江蘺的關系也就結束了。他會飲下那瓶忘情水,放棄持續了兩百年的執念,就這樣安心做深海中的一只鯤,再不去踏足人的世界。
洛兮總是害怕他會傷心,仿佛被拒絕一次就會難受得活不下去,卻忘了,鯤是海中最強大的妖獸。他,沒那么脆弱。
然而,那時為愛恨傷情的太子決明沒去想,洛兮是以自己原形堵住了幽冥間隙,如今帶著他記憶的黃泉之水卻散落在黃泉之畔,這代表著什么?
黃泉水妖雖然強橫,到底也是陰水之妖,對兇靈的克制遠不如身含清氣的鯤鵬。此地封印的魔靈百年之前便已脫困,這些年始終沒有放棄呼喚被封印的部族,伴隨最后一滴黃泉之水灑落,此地封印終于無法支撐。就在太子決明抬首之時,地面劇烈顫動,一具具青蓮妖尸破土而出,幽冥縫隙終是再次出現。
發現幽冥縫隙的那一刻,太子決明的第一反應就是撤離,然而,才飛出一里,他的視線便停在了尚未完全裂開的封印。
他到底是妖族的皇太子,雖然一生的精力都用在糾纏自己的感情,對幽冥一事也不是一無所知。此時老妖皇和洛兮留下的封印尚在苦苦支撐,所以出現的尸人尚且不多,等再過些時候封印徹底破除,曾令妖族血流成河的邪魔大軍便會再現人間。
若是現在將封印填補,或許還來得及。
做出這樣的判斷,太子決明沒再逃走,他也意識到了,自己不能走。父皇已經年邁,不可能再替他迎戰魔靈,若他不上戰場,又有誰能救妖族,難道讓江蘺再一次替他犧牲嗎?
做被寵愛的孩子很開心,可他,總該長大了。
這一刻,太子決明久違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聽聞鯤鵬一生時與父皇的對話。
那時他剛剛返回妖族,周圍陌生的環境讓他每日都在思念黃泉水妖,他不想死,想要長久地和洛兮在一起。所以,他不滿地問:“父皇,我們化身成鵬后明明已經飛到天庭之外了,為什么不能成仙?”
這是每只鯤年輕時都會困惑的問題,妖皇只輕笑著回:“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這個答案令決明有些意外,他繼續問:“為什么?長生不死不好嗎?”
長生不死,飛升成仙,怎會不好?
妖皇苦笑一聲,回答的聲音卻很平靜:“或許,對鯤而言,妖族的延續遠比飛升重要。”
幼時的決明還看不懂父皇眼中的唏噓,他只是因回答不如自己愿而在父皇背上打滾,鬧騰道:“你說的明白點,我聽不懂!”
看著那拍打著尾巴表示自己不高興的幼鯤,化作原形任由兒子在背上玩鬧的妖皇只是默默笑了笑,然后有些希冀地嘆道:“孤倒寧愿你永遠也不明白,這樣,你便會是世間第一只成功飛升的鯤鵬。”
鯤鵬是世上距離天庭最近的種族,可也是最難飛升的種族,它們由深海之淵扶搖直上九萬里,卻舍不得自己自小長大的海域。人類修士正在壯大,若沒了鯤鵬一脈,妖族早晚不是他們的對手。只要這樣一想,每到最后關頭,它們還是選擇攜帶九霄清氣墜落海洋,以自己身軀換來妖族一世平安。
鯤鵬無姓,幼時為太子,繼位之后便稱帝,太子決明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會被稱為帝決明,可他從未想過,這樣的稱呼意味著什么。得知洛兮真正死因之前,他從不覺什么責任一類的東西和自己有關系,他只想每天和自己喜歡的人開心地生活,不愿去理會什么人妖之爭,也無意參與將領們每日吵來吵去的朝會。
然而,那些曾經不明白的東西,太子決明現在終是懂了。他生來為太子,受妖族尊崇,享萬民供奉,皇太子就該守護妖族,若他不履行自己職責,便只能由旁人代他去死。
“你偶爾也做些太子該做的事如何?”
江蘺皺眉說出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耳邊,太子決明舒出一口氣,身為海中之皇的鯤化作原身落在黃泉之畔。這一刻,所有水流皆為其所用,波撼日月,氣吞山河,數不清的彼岸花自天空紛紛揚揚落下,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血雨。
這是太子決明誕生后的第一場戰斗,就在寂寥的陰陽交界之處,他沒有讓一個尸人離開,更是憑借一己之力堵住了所有幽冥縫隙,只可惜,雖是戰績斐然,卻沒有一人知曉。
戰事的最后,心脈已被寒毒凍結的鯤憑借最后力氣返回了自己所造的幽水谷,他還有沒做的事,還得再撐一會兒。
太子決明在海外哀叫的這些夜晚,江蘺都是以安息香令自己陷入沉睡,始終不曾理會他。過去,他以為這是絕情的表現,當再次踏進臥房,忽的就明白了江蘺的意思。
你是在告訴我,我可以回來,只要別讓你看見就行。
你心軟了,對不對?
太子決明已無力支撐身軀站立,只能坐在床前認真看著男人沉睡的眉目。沒有他在身側,江蘺的睡顏安靜祥和,似乎正在做著久違的好夢。
決明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他父皇修為那樣強橫尚且治不好體內舊創,更何況他只是尚未化身為鵬的鯤。可死亡之前,意外的沒有想象中那樣難受,他甚至還有心情去摸著江蘺的臉頰,用以往的聲音輕輕道:“我聽你的話,不再糾纏你,也做了皇太子該做的事,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沉睡之人沒有任何反應,一如他們過去相處時的淡然。決明還記得,在他們關系還不錯的時候,江蘺偶爾也會和他一起在海邊逛一逛,彼此聊一聊過往之事。
那時,第一次聽聞洛兮過去的江蘺沉默了許久,最后只道:“決明,世界如此之大,你不能只為洛兮活著?!?
他沒想到洛兮的轉世會說出這樣的話,驚訝地問:“為什么?”
“因為人生有許多情愛之外的樂趣,就像這晚霞一樣,即使只有一個人去看,它依然很美?!?
那一刻,艷麗的火燒云倒映在波瀾海域,白衣修士站在海天之間,眼眸中滿是天地山河,唯獨沒有他。
從那天起,太子決明就知道,江蘺和洛兮不一樣,即便身邊沒有他,這個人依然能夠活得很好。
他曾害怕仿佛隨時可以轉身離開的江蘺,如今卻只慶幸,自己在江蘺的生命中沒有那么重要。如今已沒有時間再去尋找紙筆寫休書,太子決明只能將那三生石上的名字全都劃掉,他想父皇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放這個人離開。
生命的最后一刻,太子決明終于打開了那瓶忘情水,他輕輕吻上太子妃的唇,將微苦的液體渡入了江蘺口中。然后,抱著這個被自己纏了兩世的人,閉眼陷入長眠。
當江蘺醒來時,這一生的記憶都會忘卻。他只需知道,妖族曾有一個荒唐任性的太子決明,這兩百年都活得不成樣子,好在最后總算以皇太子該有的模樣戰死,也不算辱沒這一身鯤鵬血脈。
若某一天白衣修士行至海邊,見到他所化身的海島,眸中能如那時看向夕陽一般閃過幾分對自然造物的贊嘆,這便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決明:我打贏了戰場,你夸夸我。
江蘺:笨蛋。
決明:嚶。
顧余生(懷念):戰場啊,很久沒打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