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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早便犯錯,雪聆準備餓他一頓,反正他每次都只會浪費吃食,吃不下多少。
用完早飯,雪聆在廚屋轉著,收拾干凈后背上院門前放的背簍,打算出去。
出門前本是想去看看一眼辜行止,但時辰又不早了,只得先出門。
今日出門早,雪聆恰遇上了柳昌農。
青裳郎君于書院門口被人攔住,任他是讀書人滿肚子多少學問能吐出巧舌如簧的大道理,面前的老人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只哭訴。
雪聆聽見那老頭口中說著什么‘孫兒’‘兒啊’的話。
柳昌農面含無奈,讓他起身說。
老頭偏生不干,哭訴道:“我兒前頭剛死,后頭孫兒又落了河生了寒病,夫子是我孫兒的再生爹娘,你可不能棄他不顧啊,眼看就要鄉試了。”
柳昌農輕嘆:“如今犯春寒,他又高燒不退,院長恐憂他會把寒癥過給書院學子,先令他在家中養好病在來,此事我亦無力轉圜。”
他只是教書的先生,并非書院院長,但老頭只見得到他,哪兒會放過,全然拿他完全當成救命稻草,還威脅道,若不讓他孫兒回書院,他要一頭撞死在身后那日晷上。
柳昌農正欲開口,身后忽然傳來女子淡聲。
“夫子就讓他撞,我替你作證,他死與你無關。”
柳昌農轉頭看見背著的背簍比肩都寬的雪聆小跑過來,瘦瘦的身子似日晷旁瘦弱的細竹,卻又有道不出的蓬勃生命。
雪聆跑到柳昌農身邊,覆額厚發被風拂開,匆忙低頭壓回去。
“雪娘子來這般早?”柳昌農不禁問她。
雪聆與他講話便緊張,垂著頭耳尖充血,小聲解釋:“今日出門早,想著早點來書院干活兒。”
其實她是想見他,她知道柳昌農每日都來書院最早,若是能有幸與他多講幾句話,她一整日都會很高興。
柳昌農不知她的女兒心思,正欲愧疚與她闡明眼下情形,恐怕要等會子他才能開書院的門,地上緊抓他不放的小老頭不悅瞪著雪聆。
“你是哪家女子,說的話好無禮,沒看見我正在與柳夫子講話嗎?”
雪聆對柳昌農頷首示意知曉,認真盯著地上那瞪她的老頭,“夫子,你就讓他撞,反正我親眼看見的。”
只對視一眼,她篤定,小老頭惜命只是說說而已。
果真在她出現后說了這句,老頭兀自求了幾嘴,見柳昌農不言,擔憂等會人圍得多了起來便悻悻作罷。
待柳昌農扶起老頭,那老頭還恨恨瞪了眼雪聆,再一瘸一拐地離去。
雪聆立在柳昌農身旁看著他對小老頭以禮相送,暗地撇了撇嘴,雖然她欣賞柳夫子,但一直看不來他這等對誰都以禮相待的軟脾性。
柳昌農送走老頭,轉身見女人雙手抓著肩上的背簍帶,低頭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兒,不禁彎眼一笑道:“多謝雪娘子替在下解圍。”
雪聆正暗地里想著,乍聽他聲音在頭頂響起,心口猛然一跳,瞬如犯錯的學子僵直地站在原地,聲氣兒小得可憐:“不、不用謝,應該的……”
柳昌農見她肩上的背簍,與她一道往書院門口而去,溫聲閑談:“雪娘子是每日都得要去南街嗎?”
“嗯。”雪聆垂著頭,雙手搓著發燙的耳。
前頭的青年似在想什么,在她應下后隔了許久,門鎖應聲而開。
雪聆聽見他說:“雪娘子若是不介意,這幾日的都賣與我,我正在倴城城外設立了救助驛站,里面有許多無家可歸的人,我正巧也在想給他們準備鞋。”
這事雪聆聽說過,柳昌農不止學問做得好,亦是十年難遇的大好人。
不過雪聆不想賣給他。
她捏著背簍帶,跟在后面踩他的腳印,“夫子若是要,我屋后十里,有一老嫗也做這個賣,我去給她說說。”
柳昌農溫聲問:“雪娘子是很忙嗎?”
雪聆忙不迭搖頭騙他:“不是,我的都被人定下了,所以暫時抽不出時間來。”
他似恍然,眼含愧色道:“是在下冒昧了,忘記雪娘子素日也忙。”
雪聆擺手:“沒……日后有空我再送夫子一雙鞋。”
他想要買她的草鞋,她不舍得要高價,低價自己又覺得心虧,不賣他最好,另外做一雙好的,她倒是能接受。
柳昌農笑而婉拒:“多謝雪娘子,我素日不怎么穿草鞋。”
“啊。”雪聆看向他腳下踏著的靴子。
差點忘了,柳昌農與她不同,他并不清貧得要穿草鞋。
忽然記起的認知差使雪聆臉熱,幸而柳昌農待人溫和有禮,幾句話間便將她剛升起的尷尬拂去。
雪聆聽著他的話,無端有種他對自己很特殊的錯覺,不禁心中升了莫名的幻想。
“雪娘子,在下先進竹舍尋書,剩下的路便不與你一道了。”青年溫潤的聲音打斷雪聆的幻想。
雪聆點頭。
柳昌農轉身朝另條路走去,雪聆悄悄抬首窺去,這才發覺他似乎繞路回去的。
他是在送她,還是本就想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