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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煙略微意外,瞧了藤蘿兩眼,小丫頭跟著陸雪錦沒有吃過什么苦,看來是當真心疼人了,悶在尸袋里并不好受。她到底沒有說什么,只在心里嘆口氣。
藤蘿跟著侍衛走了,后院里的燭光忽閃忽滅。鮮血澆灌的傷口被一針針地縫上,眼見著血止住了,大夫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瞧著少年微弱的氣息平穩,不得不驚嘆于此人頑強的生命力。
“賈大夫妙手回春,當真是再世神醫。”紫煙開口道。
“哪是老夫的本事,”賈太醫忍不住道,“他命不該絕,這是天意。”
他拿出來原本放置在少年胸側的信件,上面的燙金被匕首刺入變得扭曲,虧得這金子硬物,這才救了人一命。只是這皮肉之苦,每受一回,便是在生死之界走過,萬分兇險,只有個中人知曉。
瓢潑大雨落下,血水隨著一并被沖了去,燭光熄滅了。
慕容鉞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他整個人昏睡過去,陷入了夢境之中。
夢里他瞧見了薛熠的匕首,卻沒能反應過來,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匕首刺入自己心臟。猶如長箭穿風過耳,隔著狩獵場的樹木再次刺穿他胸膛。他的鮮血流入地磚縫隙之中,身體發出艱難的聲色。
無法容忍之事……在他眼前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他的血變成了一條河流。父親母親的尸體都在其中,舅舅的面龐反復出現,怒意化成死灰一般的平靜,被充斥著絕望的壓抑貫穿。密布的風雨連綿落下,裹挾著他的尸塊朝向不知名的河流。
那些陰郁、低沉、血腥、暴戾、疼痛、懊悔,名為暗色的情緒將他吞噬,他任由自己被這些情緒五馬分尸,仇人刺入心臟的匕首成為了自己行兇之物。既不可承受名為失敗的屈辱,寧可化作仇敵將自己碎尸萬段。
失策。失策。失策。失策。失策。失策。
未曾反應過來。
始終慢人一步。始終失算。始終略遜一籌。始終難以復辟。始終難以報仇。始終難以翻身。始終卑躬屈膝。始終位于人下。始終被敵人手刃。
憤怒。無益。莽撞。匹夫之勇。忍耐。反應遲鈍。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死人。已是死人。死人。被敵人手刃。輸在敵人手里。敗家。勝敗已分。
蠢貨。信念。父親的溺愛。母親的縱容。自以為是的聰慧。遲鈍的自我。敗者。敗者。敗者。敗者。需以死明志。尸首掛于城墻前示眾。慕容家絕后。沒有生機。沒有人來。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沒有來世。
思緒在停頓、斷斷續續,混亂的記憶碎片時而浮現,忽而劃過一張人臉。茶褐色的眼眸、清越的面龐,美玉般出塵的品性。令他的尸體重新拼湊在一起,想要在此人面前完整浮現。
此人。救命之恩。歡喜之人。所求之物。喜好之物。喜愛之人。如玉如翡。清眷君子。需用性命守護之人。會擔憂他的人。心上之人。
心上之人。
父母以外最珍重之人。
彼岸之人。
會將他重新拼湊之人。
令他起死回生之人。
不可低落。不可放棄。不可絕望。不可自毀。不可示弱。不可平靜地陷入絕望。不可在絕境之中迷失。
醒來。速速醒來。醒來。醒來。活下去。活下去。痛苦短暫消逝,為明月前裝點之物,待時光淙淙而過,消逝成為伴月之啟明星。
他仿佛聽見了戲子哀唱的聲音,在黑暗之中睜開眼,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做了一場渾渾噩噩的夢,整個人陷入昏迷之中。他大口喘著氣,心口處的痛意傳來,令瞳孔失焦,幾乎又看見了被分成尸塊的自己。
死的并不是父母兄弟,而是他。
活下來的并不是他,而是寄生在明月身上的蛆蟲。
……哥。長佑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長佑哥。
他瞧見自己的身體化成無數道裂縫,里面許多道人影爭先恐后地跑出來,紛散著要逃離這幅軀體,朝著青年居住的地方而去。他拖著沉重的身軀,扇形眼如鬼魅般睜開,由那些小鬼拖著朝著主殿而去。
哥在這里。哥在里面。長佑哥在里面。
他的身體被雨水澆濕,在雨中瞧見自己青白的臉色,鮮血被抽了去,他分不清雨水中的是人是鬼。只知道朝著主殿而去,要見留在人間唯一的親人。
他聽見了宛轉的低音。窗前透出兩道人影來,那低音隨著動作化成了難言的呻-吟之色。他已分不清其中含義,只是胸腔處的鮮血流淌而出,落在地上污染了這殿中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