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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之后是宴席, 席間時而由歌姬獻(xiàn)舞，時而由文臣才子作詩贊頌咸平帝的政績，其中就有當(dāng)年不被前左相楊盛所喜卻很得咸平帝青睞的進(jìn)士顏莊。用楊盛的話講，顏莊空有華麗詞藻卻無治國實才，老丞相的話對不對旁人無從得知，但七八年過去，顏莊已經(jīng)在中書省做通事舍人了，官階只有正六品，但通事舍人負(fù)責(zé)傳宣帝王詔令，乃天子近臣。

凡有宴席，便是顏莊露臉的時候，羅芙嘗個菜的功夫，顏莊信手拈來，獻(xiàn)了一首贊詠今日咸平帝圍場狩獵英姿的好詩。

羅芙掃眼帝后那邊，就見咸平帝正聚精會神地聽幾個文臣對顏莊那詩的賞鑒，旁邊謝皇后淺淺地笑著，還不如她在牌桌上贏錢時笑得好看。

“娘，這詩好嗎？”澄姐兒仰頭問。

羅芙笑道：“好，但具體怎么個好法娘就不會講了，等回去后問你爹吧。”

對顏莊這種專門用來拍皇上馬屁的詩，羅芙?jīng)]有興致細(xì)品，就記得有一次謝皇后對顏莊之流的點評了，說他們的詩詞歌賦雕章琢句、匠氣過重，讀起來全是俗氣。

宴席過半，坐守京城的一位中書侍郎突然來了，喜氣洋洋地從袖袋取出一份公文，朗聲朝咸平帝道：“皇上，冀州總兵李崇送來的公文，說是東胡可汗病逝，東胡的右將軍拓跋林擔(dān)心被其侄子新可汗拓跋英記恨誅殺，帶領(lǐng)一萬騎兵與族人來投靠咱們了，稱只要皇上愿意接納他們，給他們棲身的房屋與糧食，將來皇上再征殷國時，拓跋林及其部下愿為先鋒。拓跋林還說，如果皇上占據(jù)遼州后愿意派兵助他反殺拓跋英成為新的東胡可汗，拓跋林將率領(lǐng)東胡諸部向大周俯首稱臣，永不再犯大周國境。”

此言一出，登時引起了在場文武官員的議論。

咸平帝接過公文，仔細(xì)看過，笑著對中書侍郎道：“先入席吧，吃完朕再與諸位愛卿商議此事。”

散席后，女眷們先回去休息了，咸平帝把隨行的文武高官都叫去了行宮這邊開小朝會的大殿。

再次展開李崇的公文，咸平帝道：“拓跋林與他的一萬騎兵、族人還在長城外等待朕的答復(fù)，你們都說說，朕是接納他們，還是如何？”

左相薛敞、右相柳葆修站在最前面，兩人都是六十多歲的高齡，尤其是薛敞，已經(jīng)因病請辭過一次了，咸平帝沒準(zhǔn)，讓他養(yǎng)好了再回來。這是皇帝給臣子的恩榮，薛敞只好拖著時不時就哪里不適一下的老弱之軀繼續(xù)坐鎮(zhèn)中書省。

薛敞最先開口道：“拓跋林是老可汗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能征善戰(zhàn)，在東胡素有威望，新可汗接任后忌憚他乃在情理當(dāng)中，拓跋林打不過侄子只能逃往別處尋求庇護(hù)。與此同時，殷帝早年將女兒嫁給了東胡的新可汗，他一心結(jié)盟東胡抵御我大周，不可能接納拓跋林，西胡這些年勢力不如東胡，集中精力跟西域諸國爭奪地盤，也不可能為了拓跋林的一萬騎兵公然得罪東胡，所以拓跋林只能尋求大周的庇護(hù)。故臣以為，拓跋林的求助應(yīng)該是真的，然而一旦大周接納了拓跋林，便是公然與東胡為敵，來日大周伐殷時，東胡極有可能會派出更多兵力襄助殷國。”

咸平帝點點頭，看向別人。

柳葆修道：“臣以為，無論皇上接不接納拓跋林，東胡始終都是殷國的盟友，絕不會坐視大周討伐殷國而不顧。既然如此，皇上不如接納了拓跋林，使我大周增加一萬精銳騎兵，且拓跋林熟悉草原，將來亦可助大周北上討伐東胡。”

武將這邊，已經(jīng)六十五歲的南營統(tǒng)領(lǐng)平南侯梁必正最先道：“右相說的是，東胡早把遼州當(dāng)自己嘴邊的一塊兒肉了，不可能看著大周將遼州吞下，反正都要跟東胡打起來，不如先收了拓跋林的一萬騎兵，將來讓他們狗咬狗。”

東營統(tǒng)領(lǐng)定國公李巍皺著眉道：“臣只怕其中有詐。我朝的南北大渠五年前就動工了，殷帝肯定早得到了消息，亦能猜到此渠通航將方便我們調(diào)運糧草，殷帝擅謀，極有可能說服東胡新可汗與拓跋林故作分裂，再派遣拓跋林來大周做內(nèi)應(yīng)。”

七十一歲高齡的英國公高焜點了點頭：“胡人沒那么多花花腸子，可多了殷帝這個軍師，皇上不得不防啊。”

梁必正：“照你們的意思，因為拓跋林可能是奸細(xì)，我們就把拓跋林的兵馬晾在外面不管了？那萬一他們不是奸細(xì)，我們豈不是白白少了一萬騎兵？”

老實了好幾年的齊王終于有了表現(xiàn)的機會，冷哼道：“少他一萬騎兵又如何，難道沒有拓跋林，我們就沒有把握伐殷了？”

雖然他想過跟四弟爭奪儲君之位，失敗后心里也不大服氣，但討伐殷國是父皇也是他的夙愿，齊王盼這一日盼了十幾年了，只要當(dāng)了皇帝的四弟放心用他，齊王就愿意給四弟當(dāng)一回先鋒，非把遼州打下來不可。

梁必正瞪著齊王道：“這不光是伐殷的事，更重要的是大周與東胡的關(guān)系，如果我們接納了拓跋林，將來再幫拓跋林當(dāng)上東胡新可汗，拓跋林一脈肯定把大周當(dāng)?shù)⒕矗绱诉呹P(guān)至少可太平二三十年，這不比東胡年年派兵侵?jǐn)_我大周北邊的強？”

齊王抱臂仰頭表示不屑：“我不跟你吵，我都聽皇上的。”

咸平帝：“……”

他繼續(xù)看向二相后面的文臣們。

兵部尚書齊成甫在六位尚書中資歷更高，管的也是全國軍事，這時迎著咸平帝的視線道：“臣以為，若拓跋林誠心來投我大周，皇上單單因猜疑他的來意而將其拒之門外，確實可能會錯失將來扶植拓跋林轄制東胡的良機，所以，臣贊同皇上接納拓跋林，但要將拓跋林等人安置在涼州之西，不必讓其參與大周伐殷。如此，拓跋林不是殷國、東胡遣來的內(nèi)奸，他安心在涼州等著我們助他去東胡奪權(quán)便可，萬一他真是內(nèi)奸，他遠(yuǎn)在涼州既無法探知我們伐殷的行軍路線，也無法及時策應(yīng)東胡與殷國。”

他這么一說，二相等文臣、李巍等武將都紛紛贊許起來，認(rèn)為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那么多人點頭，唯一沒點頭的蕭瑀就很是顯眼了，咸平帝便問他：“元直，這事你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蕭瑀。

蕭瑀對這種注視早已習(xí)以為常，出列道：“臣以為，南北大渠雖然即將完工通航，但這幾年都不是大周伐殷的最佳時機，皇上若接納拓跋林，便是讓東胡新可汗南下攻我大周成了名正言順，縱使新可汗無此意，殷帝也會從中挑撥，一旦東胡調(diào)大軍南下，大周雖能抵擋，殷國都將坐收漁翁之利。所以臣諫言，皇上可以送拓跋林一批糧草略盡一份雪中送炭的情分，再勸其轉(zhuǎn)投西胡，西胡常有與東胡爭霸之心，只要拓跋林講明東胡可汗隨時預(yù)備著襄助殷國抵御大周不敢分兵西胡，西胡定會收留拓跋林，拓跋林及其族人也將更適應(yīng)西胡草原的生活，不必勉強居于我朝。”

后面不接納拓跋林一行人的理由咸平帝聽進(jìn)去了，并認(rèn)為蕭瑀的法子更好，但蕭瑀前面的那幾句讓咸平帝皺了眉：“南北大渠通航，我軍再無糧草的后顧之憂，這還不是伐殷的最佳時機？”

蕭瑀：“不是，大周伐殷，殷國占據(jù)地利人和，而無論大周何時北伐，遼州之民都將與殷帝共生死，所以大周伐殷的最佳時機，必將出現(xiàn)在殷帝駕崩之后。據(jù)臣所知，殷帝生有三個皇子，三個皇子皆是平庸之輩，民心遠(yuǎn)不如殷帝。”

梁必正、齊王最先反駁了蕭瑀這話，因為殷帝今年才四十九歲，梁必正肯定活不過人家，齊王也比殷帝大了一歲，就算他能活過殷帝，如果殷帝七十歲才死，七十一歲的齊王大概也沒力氣親赴戰(zhàn)場了。

咸平帝比殷帝小六歲，但不考慮誰長壽的問題，他真等到殷帝死了再去打殷國，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大周的滿朝文武與地方官民，他堂堂九州之君，居然畏懼一個只占據(jù)了一州的殷帝？

最終，咸平帝采納了蕭瑀提議的拒納拓跋林之策，至于何時伐殷，他沒有明確表態(tài)。

第105章

在西苑行宮住了兩個多月, 中秋之前，羅芙一家三口終于隨帝駕回了京城。

羅蘭、李淮云都沒跟去行宮，在這對兒準(zhǔn)親家母的操持下，裴易與盈姐兒的婚事正式定了下來, 婚期定在明年開春。

與此同時, 裴行書也給女兒裴芝物色了一個好兒郎, 是他當(dāng)年在揚州一個同窗的兒子, 同窗止步于舉人已經(jīng)放棄春闈了, 其子吳襄去年進(jìn)京春闈高中進(jìn)士，且留在了京城, 裴行書留心觀察一年，認(rèn)為吳襄為官勤勉穩(wěn)重，兩家又彼此知根知底, 女兒嫁過去肯定不會受委屈。

京城有不少官員早就盯上了裴家的一雙兒女, 好跟裴行書這個御前紅人結(jié)成親家，裴易要娶忠毅侯府的姑娘時，那群京官只能服氣，畢竟如今的忠毅侯府在京城乃是名副其實的勛貴之家，但當(dāng)裴行書毫無預(yù)兆地接受了吳襄這個新科進(jìn)士的提親, 那幫京官吃驚過后終于反應(yīng)過來, 裴行書是真的穩(wěn)啊, 都官居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了, 竟然還小心翼翼的，不肯落下通過兒女婚事結(jié)黨營私的話柄。

羅蘭跟妹妹交心道：“我們選吳襄, 跟你二哥二嫂選易哥兒一樣，除了要避嫌，也是更看重男方的家風(fēng)品行, 保證女兒嫁過去不會受氣。”

那個吳襄，丈夫第一次帶他回家吃飯時羅蘭就瞧上了，后面逢年過節(jié)多接觸幾次，兩個小輩也都看對了眼。

羅芙笑道：“咱們一家五口，姐姐的眼光從來都是最好的，你自己相中了姐夫這個人中龍鳳，吳襄雖然家世不如京城那些官家子弟，單憑他自己肯定也能像姐夫一樣前程似錦，叫咱們芝姐兒跟著享福。”

羅蘭逗妹妹：“我眼光好，你的眼光也沒比我差啊，光憑那條南北大渠，妹夫的政績便能在整個大周朝的名臣之中位列前茅，你姐夫拍馬也趕不上，包括妹夫那幾次震動官場的直諫，當(dāng)時驚險，最終都成就了妹夫的賢臣美名，我做妻姐的都與有榮焉。”

羅芙心想，她決定嫁蕭瑀的時候純粹看上了他的臉跟家世，可一點都不了解他的性情。

不過，蕭瑀的性子雖然容易惹事，但他都是為國為民，能看上這么一個大忠大正之人，她的眼光確實不俗了。

在姐姐家里待了一上午，聊聊最近姐妹倆在京城與行宮的見聞，再商量好今年中秋送爹娘什么節(jié)禮，吃過午飯，羅芙便回了侯府。

泓哥兒去國子監(jiān)讀書了，澄姐兒還是個四歲小女娃，想想外甥女曾經(jīng)也是這副娃娃模樣轉(zhuǎn)眼竟要嫁人了，羅芙突然就黏了澄姐兒一陣，不但留了澄姐兒在她房里午睡，睡前還不厭其煩地給小丫頭講了好幾個故事，直到睡醒后澄姐兒還要拉著她去花園里玩耍，羅芙那股黏糊勁兒才消了，打發(fā)乳母丫鬟們?nèi)ヅ闩畠和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