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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路上幾乎一日一封信,后面也是一個月里寫十幾頁,就算蕭瑀是狀元,他還能將“思念”寫出花來不成?況且與那些甜言蜜語相比,羅芙更喜歡看蕭瑀寫他身邊每日都在發生的事,這讓她覺得他還是個真實存在的夫君,而不是什么只會寫詩的狀元文人。
既然如此,高皇后便同意看信了,羅芙坐到她旁邊,高皇后看完一頁她馬上遞過去新的。
看到蕭瑀蓋學堂教化當地村民,高皇后給予了贊賞肯定,看到蕭瑀吹噓他憑一己之力制服了一眾學童,高皇后笑了好一會兒……
最后,高皇后指著蕭瑀反駁學生讀書無用的那段話,感慨道:“歷朝歷代的官員們,個個都想進京為官,視貶謫如洪水猛獸,殊不知他們嫌偏遠之地苦,那里的百姓只會更苦,越苦才越需要一個能改善民生的父母官。之前蕭瑀妄議廢儲,皇上固然生他的氣,但也正如蕭瑀所說,皇上調他去西南邊關是存了一番苦心的,盼著他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績。”
羅芙默默聽完,見高皇后從頭看起了那一頁,她小聲道:“娘娘英明,那您可知臣婦為何要帶這些信進宮請您過目?”
高皇后鼓勵地問:“為何?”
羅芙低頭,看著手里的一沓信紙道:“臣婦再愚鈍,也能透過這次的家書看出蕭瑀是在為當地百姓做實事呢,那么由臣婦講給娘娘聽,即便臣婦無心,也有為蕭瑀邀功之意,臣婦怕娘娘誤會,所以請您親自過目,證明蕭瑀其實還是跟以前一樣嘮叨不正經,他沒有通過家書炫耀政績之謀,我也從未告訴他您喜歡聽我講這些。”
高皇后笑道:“芙兒放心,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心思深沉之人,蕭瑀就更不是了,否則他絕不會讓自己落到被貶謫的境地。”
羅芙紅著眼圈點點頭。
高皇后幫忙收好信,再拉過羅芙的手拍了拍:“總聽你嫌棄蕭瑀,其實你也想他吧?”
羅芙仰起臉,忍著淚意道:“他在京城,臣婦惱他總是惹事,他一走三千里,我確實會想他,尤其是晚上獨眠時,但一想到他在地方還能做些正經事,回來可能又要惹事氣我,臣婦就覺得他還是一直都待在那邊的好。”
高皇后只是嘆口氣,沒再多言。
待到晌午,永成帝來中宮陪高皇后用飯了,飯間自然又提到了蕭瑀最新的家書。
高皇后提一樁永成帝就點評一樁。
“偏遠深山之民最難教化,凡是那一帶的知縣無不為此事頭疼苦惱,但似蕭瑀親自下地開荒者少。”
“打過幾個孩子也值得他吹牛,真是越來越厚顏無恥了。”
“蠻族七部曾經橫行滇國東北、黔地西南一帶,后被吳國與滇國陸續出兵打散分化,從此再難成氣候。現有三個部落活動于黔西,多在深山谷地畜牧為生,既不聽官府管束也不納稅賦,語言不通、鎮壓困難,官府束手無策。蕭瑀在漏江縣遇到的只是其中一個部落的小分支而已,若蕭瑀能與其交好,將來或許可借該分支為引,說服黔地的蠻族三部徹底歸順大周。”
“哼,他在外面倒是會拍朕的馬屁,在京城的時候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氣朕,羅氏說得對,就該一直留他在外面。”
高皇后:“……一頓飯的功夫,皇上說的話竟比前兩天與我說的所有話都多。”
永成帝:“……”
打趣過后,高皇后思索道:“本來我還心疼羅芙與蕭瑀分隔兩地,想勸皇上盡快調蕭瑀回來,可剛剛聽皇上的意思,蕭瑀在漏江尚有一番大功績可為?”
永成帝:“只能說有給他立大功的機會,能不能做成要看他的本事。”
蕭瑀做成最好,做不成永成帝也不會苛求,畢竟大周開國已有三十三年,西南邊陲的知縣換了一批又一批,連最基本的當地民生都沒改善多少,更別提收服那三個蠻族部落。
九月底,羅芙收到了蕭瑀八月寫的家書:
八月初二:夫人,城外的稻米、苞谷將熟,聽縣衙老吏說往年此時滇國散兵、蠻族青壯與本地蠻族經常會過來搶糧,不過我早有應對之策。自從龐信與本地蠻族那位奇女子結為連理,夏收時節我又用新麥與他們換取了一批黑山羊(路過此地的幾支商旅都不去往京城無法為我轉運,送信的驛差依舊憊懶,他日我回京時,定將親自帶幾只進京請夫人品嘗),蠻族也同意在他們居住之地開荒耕地了。既有穩定生計,他們答應我不會再下山搶糧,還派人去知會相熟的滇國蠻族不得來漏江搶糧(那蠻族首領十分難纏,目前我只能勸到這個地步,希望明年能說服他去說服滇國蠻族半牧半耕,誰也不搶)。此外,蠻族首領還派遣十三個青壯加入了本縣民壯,民壯共計百人,由龐信率領巡視滇國邊界,一旦有滇兵來犯,一律生擒……想夫人。
八月初九:夫人,今年秋收已經完畢,村民正翻地準備種麥,田地增產,無需我再勸農,各村寨尚有余力之民皆欣然開荒留待明年耕種,我心甚慰。另有一喜,秋收期間龐信率民壯陸續擒獲滇兵、悍民兩百余人,被我全部罰為勞役,去各村之間開荒修路,何時滇國派人來贖,何時再放他們歸國,我欲一人收二十兩贖金,夫人以為如何……想夫人。
八月十五:夫人,中秋佳節,可惜今日漏江下了一日的雨,我雖坐于窗前卻無月可賞。雨中行路不便,我只往返于縣衙、學堂數次,并無其他差事,故思念夫人尤甚……朝思暮想,夫人一顰一笑于我刻骨銘心,不知夫人可還記得為夫的相貌?為免被夫人遺忘,雖然為夫昔日風采不存,還是聘本縣名氣最大的畫師為我畫相贈予夫人。夫人見之心喜,說明為夫姿容尚可一觀,夫人見之生厭,實乃那畫師盛名難副學藝不精,絕非為夫容貌丑陋也……想夫人。
八月二十三:夫人,今日滇國仍未派官員來贖其民,不知是尚未得到消息還是不想贖了,如此也好,那兩百余滇民皆是青壯,由龐信督促至今已開辟新路三條連通四個村寨,滇國官員遲遲不來的話,新路將一直修到蠻族部落,蠻族首領正翹首以待……想夫人。
八月二十八:夫人,今日我審得一奇案,一山寨女子竟收養了四個贅婿,其中最為年長者因不堪被其冷落而對最受寵之贅婿大打出手,兩人由此鬧到縣衙請我做主。我不知該如何做主,派人傳了那女子至縣衙,女子痛斥二男胡鬧,二男皆畏之,順從離去。此案是一奇,另一奇則在于夫人與那女子毫無相像之處,我卻由她想到了夫人,若夫人在我身邊,我定如那二男一般對夫人俯首帖耳,故請夫人念我等我不離不棄……想夫人。
羅芙:“……”
最后,她展開了隨信而來的那卷畫軸,就見畫中的男人坐在一棵樹下,只勉強能看出蕭瑀的影子,畫工確實遠遜色于那晚蕭瑀匆匆為她畫的簡像,倒是他身后拴在樹下的那只黑山羊,畫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蕭瑀的手筆。
羅芙給他的回信就多了一句:好丑的男子,再來一幅俊的。
第59章
轉眼又是一年中秋。
趁著秋光明媚, 羅芙將蕭瑀寄來的一箱家書搬到了院子中,讓丫鬟們都退下,她一個人按照順序將所有信封里的信紙分別取出來擺在席子上晾曬,怕信紙被微風吹散, 羅芙還準備了一盒洗干凈的卵石, 分別壓在每一疊信紙上。
從去年三月到上個月, 目前羅芙一共收到了蕭瑀十七封家書、八卷畫軸。
八幅畫, 三幅是蕭瑀的畫像, 其中一幅是畫師畫的,兩幅是他對著鏡子的自畫, 他還精心調了顏料,把他曬黑幾分的臉龐膚色也畫了出來,可能是天生的好底子, 羅芙就覺得曬黑的蕭瑀依然風采出眾, 且多了幾分英氣。
另外五幅,有一幅學堂學子讀書圖,一幅青川、潮生過年放鞭炮圖,一幅城外百姓春耕圖,一幅從高處俯瞰漏江城的山景圖, 以及一幅龐信夫妻抱娃圖。通過最后那幅畫, 羅芙終于見到了久仰大名的龐信, 就是不知道他真的那么黑還是蕭瑀故意把人家畫黑了, 倒是龐信那位蠻族妻子頭戴銀帽身穿蠻族長裙,看起來很是眉清目秀。
當時蕭瑀在信里說, 龐信的妻子非常重視這次畫畫的機會,特意跟首領夫人借的銀帽。
羅芙能從這幅畫中感受到龐信夫妻的恩愛,以及他們作畫時的歡樂氛圍。
應高皇后、康平公主、福王妃的要求或請求, 這八幅畫前后在康平公主府、福王府、宮里都逛了一圈,據說永成帝、福王也都趁機賞過畫,永成帝更是意味不明地在學子讀書圖、漏江山景圖、百姓春耕圖以及畫師幫蕭瑀畫的畫像上蓋了他的私印……
羅芙與婆母討論過后,一致認為皇上還在生蕭瑀的氣,故意用皇帝私印證明畫得最丑的那幅才是蕭瑀本人。
裝裱好的畫軸掛在樹蔭下,羅芙才開始整理蕭瑀的家書,有時候還會走神再看幾眼。
去年臘月二十七的:夫人,今日城里的年味更濃了,龐信夫妻隨著寨子首領去阿暴部過年了。不知夫人是否還記得,蠻族共有七部,定居本縣深山的是阿暴部,定居漏江之北盤縣深山的是阿威部,定居漏江之南興隆縣深山的是阿鹿部,另有阿芋部、阿猛部、阿磨部、阿象部居于滇國東北,毗鄰大周。每一大部約有三千族人,龐信妻子所在的山寨只是阿暴部的一個分支,首領只能稱為寨主,但當著他的面我還是會尊稱一句首領哄他高興……我帶著青川來市集置辦年貨,每遇年輕夫妻都忍不住駐足窺視,青川笑我太癡,殊不知時時刻刻我都在牽掛夫人……想夫人。
今年正月十五的:夫人,又是上元節了,潮生問我湯圓要做什么餡兒的,夫人當記住了,我只愛吃芝麻餡兒的,可我實在想念夫人,遂讓潮生教縣衙的楊廚子做四喜湯圓。楊廚子的手藝不如夫人頗多,他煮的四喜湯圓該稱為四悲湯圓才對,但我還是吃了三碗,潮生見我落淚,以為是湯圓難吃所致,我不好直言是思念夫人的緣故,只好委屈楊廚子要挨潮生的數落……想夫人。
正月二十七的:夫人,去年臘月我憐惜那兩百滇兵滇民與家人分離太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吾乃真君子也),親自寫了一封官文送去對面滇國的西寧縣,西寧知縣不知是畏懼我有代大周聲討滇國之意,還是舍不得交贖金贖人,竟誣稱我手里的滇兵滇民皆為當地的阿猛部族人,叫我隨意處置。我先將他的官文讀給修路歸來的滇人聽,滇人群情激憤,無所牽掛者懇請落戶本縣為民,有父母妻兒者欲回鄉帶家人來投,慮及本縣的路修得差不多了,我同意了他們的請求。之后,我又將西寧知縣的公文讀給本縣的阿暴部首領聽,首領震怒,當即派人去知會定居西寧縣深山的阿猛部首領,不知會有何結果……想夫人。
四月十六:夫人,出大事了,滇國西寧縣的阿猛部首領不滿族人被西寧知縣冤枉,竟聚集滇國四部青壯共計兩千余人偷襲了西寧縣城。西寧知縣當場伏誅,西寧百姓畏懼蠻族日后還會繼續作亂,竟有上百戶舉家來投我大周,接下來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時間了……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