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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皇后:“是嗎,快念給我們也聽聽。”
羅芙愣了愣,隨即低頭回憶一番,再磕磕絆絆地念出了全詩。
福王妃乃皇家、京城眾貴婦們公認的才女,在高皇后看向她的時候,福王妃贊許地點點頭,細細地給眾人點評了一番蕭瑀的詩,全是賞識。
康平公主率先打破眾人品詩的氛圍,催促道:“除了寫詩,他還說了些什么?”
羅芙半嘲諷半頭疼地道:“公主這話可難倒臣婦了,他若只寫一兩頁,我馬上就能轉述出來,可他一口氣寄回來三四十頁,我翻信的時候胳膊都舉累了,一時間真不知道該從何處講起。”
亭內的老少女人們聞言都吸了口氣,三四十頁的信,看信的都累了,蕭瑀寫的時候不累嗎?
連人淡如菊的福王妃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康平公主:“……你挑有趣的事說。”
羅芙想了想,依次講了蕭瑀怕風沙戴斗笠、嫌她的四喜湯圓廚娘做的魚不好吃等小事,講一樣眾人就笑一陣,越發證實了羅芙心底關于外人都喜歡聽蕭瑀糗事的猜測。
“他這人真是命大,有一次說是遇到了二十多個山匪,換成別人都該匆忙逃命了,他居然上前跟匪首交涉起來……我看到這里都想罵他,二十三個山民,就按每人每天只吃一斤糧食算,半個月下來也得吃三四百斤,路上他還看不得山民的衣服太薄鞋子太爛掏銀子給他們換了新的,前后花去小十兩,破財就算了,萬一那些人半路后悔,趁夜殺了他們奪銀怎么辦?”
“也是傻人有傻福,他沒被這些山民殺了搶了算第一份福氣,后來他們快到漏江前又遇到了一批真正的兇惡之徒,說是先砍樹攔住路,再趁他們挪樹時從四面包抄過來,幸好有同行的商旅護衛以及那二十多個山民幫忙,山匪死了幾個人后發現打不過就跑了,保住他一條命,這算是他的第二份福氣吧。”
隨著內容的變化,羅芙的語氣也從惱火、嫌棄變成了糟心夫君總算還活著的慶幸。
眾人就跟聽說書先生講故事一樣,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當晚,除了太子妃沒跟太子提蕭瑀半句,高皇后、齊王妃、順王妃、福王妃都把羅芙講述的家書內容告訴了各自的夫君,本來福王妃沒想多嘴的,是福王看到她寫下的蕭瑀的詩主動問起、越問越多,她才只好越答越多。
永成帝對蕭瑀的詩沒興趣,他更在意三件事,一是那二十三個受災的山民所在的縣知縣有沒有上報災情或是收到賑災糧餉后有沒有真正地去賑災,二是蕭瑀第二次遇到的那些惡匪逃逸后會不會繼續掠殺商旅為惡,三是蕭瑀長得跟謫仙一樣私底下嘴居然這么碎,別人被貶后的家書都是凄風苦雨的,他竟然還有心情跟夫人抱怨一些雞毛蒜皮。
齊王、順王全當樂子聽了。
福王躺到床上后,先在心里品味了一番蕭瑀的好詩,跟著從蕭瑀接收山民的舉動中看出了蕭瑀的愛民之心,料想蕭瑀到了漏江縣后也能做出一些功績。
四月下旬,羅芙收到蕭瑀三月底寄回來的家書,依然是他一個月內斷斷續續寫的十幾頁:
三月初八:夫人,我這幾日翻山越嶺將整個漏江縣了走察了一遍,查得本縣城外共有三鎮四十二個村寨,所謂鎮,尚不如京城附近一村大小,村寨多為十幾戶人家,最少的才三戶,算上城內共有八百四十七戶人家,人口不足六千,乃是地處偏僻窮苦與連年戰亂所至。城內百姓多說黔西土話,我現在勉強能聽懂,然山中村寨幾乎一寨一俗,聽各寨土話如聽天書,更有不通農耕之蠻族時常下山去搶掠耕種之民……故我以為,今春當務之急,是勸農教農,待農忙過后再興建學堂聘請漢師普及官話……想夫人。
三月十九:夫人,我好命苦,今日去一山寨勸農,寨民觀我如觀猴,只顧指指點點說笑而拒絕開荒,幸好我有龐信、青川以及十五個黔東山民(八人已經入贅當地人家開啟新生,十五人受我雇傭做了衙役,原來的衙役或老或弱或刁,均已被我趕走)助我……今日春耕他們畏苦,待夏收見到碩果,他們必將欣然而從農……想夫人。
三月二十八:夫人,經過我等努力,或苦言相勸或親自代為開荒耕種或無償發放糧種,本縣大小村寨都已有了耕地,今年地不多,秋后我再接再厲勸農,明年定會得更多耕地……蠻族族人依然不許我等進山,容我再想辦法……近三月的風吹日曬,如今我面黑手粗形瘦,昔日風采半分也無,幸而夫人不在,否則定愧對夫人……想夫人。
十幾頁信中,還夾了一枝曬干的紅瓣茶花,可惜隨著驛差一路的顛簸,茶花的花瓣或掉或碎,只余殘香。
羅芙回信時多預備了兩只香囊,一只裝了驅蚊的藥草送他,一只是空的,留著他下次裝新的干花。
五月底,羅芙收到了蕭瑀四月份的家書:
四月初七:夫人,我花五十七兩在城內加蓋了幾間學堂與學舍,桌椅書紙筆墨都已置辦完備,明日將在全縣村寨張貼告示,凡六歲至十二歲齡的男女皆可入學讀書,家貧者一旦查明可免交束脩,路難者可入住學舍每月一歸……女童雖無緣功名仕途,然其讀書明理后可傳教于家人……想夫人。
四月十二:夫人,今日有男童在學堂斗毆,群童力大夫子難敵,我聞訊后趕至,以一人之力制服斗毆群童,可惜夫人不在,未能親眼目睹為夫之勇武,夫人由此可知從前你對我動手時我只是不忍還手,非不能也……想夫人。
四月二十一:夫人,今日我又帶人去了蠻族,蠻族有一壯女喜我姿色(雖然我在京時的風采早已全失,在當地仍屬儀表堂堂之好男也),言只要我肯娶她為妻,她便勸族人聽從縣衙號令,我雖急于治民,又豈可賣身失節更有愧于夫人……龐信與蠻族首領比武,只打了個平手(我提醒他的,以免蠻族首領落敗后惱羞成怒越發記恨于我)卻贏得了對方賞識,我遂留龐信在蠻族小住一段時日,借他之口宣揚大周教化……想夫人。
四月二十九:夫人,今日我去學堂授課,一學生諷我高中狀元卻只能淪落在此,借此論證讀書無用,我答其曰:“大周國土甚廣,圣上獨遣我來西南邊疆,非恨我言語無狀,乃憐惜邊關百姓艱苦,特委我以富民之重任也。我才愈高,圣上憐漏江百姓之心愈誠,爾等得良師如我,當頭懸梁錐刺股發奮進取,若有朝一日赴京春闈殿試面圣,圣上親自授官爾等之時,亦是漏江小縣揚名天下之日。”群童靜默許久,繼而爭相發誓要為漏江揚名,可見為夫即便不能叱咤朝堂,也能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也……想夫人。
第58章
六月初三, 羅芙再一次坐上侯府的馬車,朝皇城去了。
自從她在牡丹花宴上講過一次蕭瑀的家書,高皇后就對這些家書有了興趣,四月里召她進宮是為了聽“書”, 這次肯定也不例外。康平公主、順王妃就更不用說了, 牌桌上打聽得更細, 福王妃從未主動詢問, 但每次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對康平公主與兩位王妃, 羅芙特意請求過,希望她們別將夫妻倆的家書內容外傳, 因為第一封家書的內容隨著當日參加花宴的貴婦們一傳十十傳百,導致后來京城的百姓間都有了關于狀元郎蕭瑀好講究、不愛吃四喜湯圓、坐船嫌悶翻山嫌累等趣聞。
其實羅芙是不怕外傳的,她挑出來講給貴人們聽的都是可傳之事, 只因其中涉及頗多蕭瑀在漏江縣的政務, 羅芙怕傳得多了,有人會指責夫妻倆在刻意宣揚蕭瑀為官的美名,甚至意圖利用民聲給皇上施壓,逼皇上趕緊把這么一個好官調回來。
誠然,羅芙在貴人們面前確實用了些話術, 譬如她雖然一副嫌棄蕭瑀在那二十多個山民身上亂花銀子的語氣, 實則也是告訴貴人們蕭瑀有多關懷百姓。可她一個人拐著彎夸蕭瑀可以, 真鬧得全城百姓都夸蕭瑀, 那就是給蕭瑀催命了,萬一蕭瑀死了或是得永遠留在漏江縣, 她這個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
本就對蕭瑀的政務不感興趣只愛聽蕭瑀趣事的康平公主、順王妃一口應下,以她們的尊貴,不需要靠賣弄見聞取悅旁人。
什么都愛聽的福王妃私底下跟羅芙表示, 福王不問她自會守口如瓶,福王問起她不便隱瞞,好在福王不是繼續外傳的輕浮品行。
羅芙信她們。
皇城到了,羅芙拿出高皇后派人送來的宮帖,守門的御林軍衛兵便放她進去了。
一路驕陽,終于跨進中宮的羅芙額頭竟冒出了一層細汗,不過都被她在見到高皇后之前擦了去。
“臣婦拜見娘娘。”
“芙兒免禮,我說過沒有外人時你與我不必如此多禮。”
高皇后笑著讓羅芙落座,宮女們再端上來新鮮的貢果瓜片。
羅芙連著吃了兩片瓜,摸摸臉龐,朝高皇后道:“每次公主叫臣婦過去打牌聽曲,都會擺上一桌好吃的給臣婦品嘗,娘娘如今待臣婦也是如此,照臣婦這么吃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長胖了。”
高皇后瞧著她牡丹花似的臉,羨慕道:“你們這般年紀,吃多少都不易發胖,過了三十再克制口腹之欲便可。”
閑聊幾句,高皇后果然問起了蕭瑀新來的家書。
羅芙沒有裝傻,眉眼俏皮地從袖袋中取出一個頗有厚度的信封:“我就知道娘娘是想讓我再當回說書先生,可我腦袋笨,專為多給娘娘講一些而刻意去背信里的事實在頭疼,干脆直接帶過來讓娘娘親自過目吧。”
高皇后很想看,卻有些遲疑:“這,你們夫妻的書信,我聽你說些趣事還好,豈可……”
羅芙臉頰微紅:“娘娘放心,真有那不可見人的話臣婦還怕污了您的眼睛呢,蕭瑀那人啰嗦得很,最多在每封信的后面寫上‘想夫人’,旁的一句情話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