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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芙抬起頭,看著蕭瑀沉重卻格外冷靜的臉,不由抓緊了他的衣袍:“那,會不會牽連到太子?”
蕭瑀:“他是賑災欽差,四郡民不聊生他擔首責,我要彈劾的也是他。”
羅芙的手突然沒了力氣,果然,這不怕死的人要彈劾太子!被皇帝老子送去鬼門關前走了一圈他還沒過癮,這次不罵皇帝了,改成去彈劾人家的大兒子!
蕭瑀說出那句話時就在觀察懷中的夫人,見她驟然白了一張臉人也要朝外倒去,蕭瑀及時將人抱緊,卻又在夫人看過來時避開視線,只是牢牢握著她的手道:“若我不是御史,知曉此事我會去上報御史臺,如今我就是御史,為四郡百姓鳴冤便是職責所在。”
羅芙咬牙,眼里蓄滿了淚水:“若我不許你去呢?”
他去彈劾左相楊盛她都敢陪著他賭一次,可那是太子啊,是下一個皇帝!
當今圣上好歹被百姓夸了二十來年的明君,事實證明開國皇帝的胸襟確實足夠寬廣,饒了蕭瑀一命。太子呢,不管他是自己眼瞎糊涂把賑災的差事辦成這樣還是這里面也有太子親自參與的手筆,這么一個儲君,蕭瑀敢賭,羅芙卻不忍心他去送死。
蕭瑀手一緊,沉默許久,他直視那雙淚眼道:“我,我提前寫一封和離書給你,若我平安回來,撕了和離書你我繼續做夫妻,若我出事,你……”
沒等他說完,羅芙的掌心就拍了過來,拍他的嘴拍他的脖子拍他的胸口,最后被蕭瑀緊緊按在懷里,一個連聲賠罪,一個泣不成聲。
趕車的青川似乎聽到了幾聲啜泣,但傍晚的風太大了,他聽不清,也不敢去聽。
路很長,還沒走到一半,羅芙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和離嗎?
真到了那一步,他正義凜然地赴死或流放去了,事后因此青史留名,她呢,史官善良些,或許只會把她記載為“蕭瑀自知生死未卜提前放歸的”夫人,史官壞一些,哪還管蕭瑀主動放她走的可能,大概會直接扣她一頂貪生主動求去的污名。
況且都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了,她的心又不是石頭,說跟他斷了就能徹底斷得干干凈凈。
又或者,羅芙能隨時舍棄一個除了容貌、身世、財富再無其他可取之處的夫君,無論成親有多久,但蕭瑀不是那么簡單的一個人,不再是成親五月時她只稍稍了解的那個蕭家三公子,他很好很好,待她也很好很好。
“彈劾失敗,又被皇上降罪,或是過幾年被太子降罪,會連累我嗎?”羅芙平心靜氣地問。
蕭瑀聽出夫人的選擇了,至少她的第一個念頭不再是撇下他。
可蕭瑀心中并無竊喜,只有更多的愧疚。
“應該不會,否則今后無人敢再做御史。”蕭瑀如實推測道,“以防萬一,我還是會留你一封和離書,母親那里我也會寫一封斷親書。”
羅芙才忍下的眼淚又被他勾了出來,咬他的肩膀猶不解恨,手也在他背后上擰下掐。
蕭瑀竟也不覺得疼。
馬車于寒風中進了城門,又在夜幕徹底籠罩時停在了侯府門外。
蕭瑀替夫人戴好兜帽,系好斗篷。
臨下車前,羅芙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寫吧,你敢寫,我就敢收。”
他有他的抱負,羅芙不會勉強蕭瑀違心行事,但她只是一個普通人,若蕭瑀走得太早,她不會為他守著,更不敢陪他一起走。
第45章
回到慎思堂, 蕭瑀直接去了書房,待到二更天才來中院。
羅芙要他來的,故而雖然她早早躺在了床上,拔步床內一直留著兩盞燈等他。
夜色已深, 蕭瑀帶進來一身寒氣, 走進拔步床后見夫人披著一件披襖已經在床頭坐好了, 蕭瑀提燈靠近, 同時遞了三份文書給夫人。
一份是給羅芙的放妻書, 一份是給父母的斷親書,一份是他彈劾太子的奏狀。
前兩份羅芙掃了一眼就放下了, 不能多看,看了就想打他。
奏狀只有薄薄一折,里面的內容便是今日蕭瑀的風聞奏事, 字字如刀直刻四郡災民之苦直劈太子賑災瀆職。羅芙這個御史夫人都看得心驚肉跳, 可想被彈劾的太子看到或聽到這份奏狀時該是何等的冷汗淋漓或怒火中燒。
余光瞥向蕭瑀,羅芙很想問他就不能寫得委婉一些嗎?但想到那些無房屋御寒無足夠的糧米果腹而四處乞討的災民,想到那些甚至連活著乞討都沒有機會的冤死的百姓、失蹤的女子,羅芙又覺得蕭瑀這份奏狀寫得十分解恨。
折好奏狀,羅芙問:“明日就要彈劾了?”
蕭瑀解釋道:“臺院侍御史彈劾五品以上京官尤其是重罪, 都是在朝堂上仗彈, 如此既能震懾百官彰顯御史監察之威, 也能避免皇帝私底下偏袒維護有罪之臣, 或是被彈劾的官員朋黨報復御史。”
羅芙懂了,好比這次蕭瑀在朝堂上公然彈劾太子, 如果剛彈劾完沒幾天蕭瑀或蕭家人就遭了人災,所有人都會懷疑到太子頭上。但如果蕭瑀只遞給一份彈劾的奏狀給皇上,僅限少數幾人知曉, 那么無論想偏心太子的皇上還是得到消息的太子都可以暗中打壓乃至“解決”了蕭瑀。
“前朝御史彈劾官員的奏狀需要遞交中書省審核,導致很多彈劾都因中書省兩相的徇私而無法上達天聽。吾皇英明,開國后廢除了這一舊制,下旨御史臺所有御史都可直接面奏或呈遞奏狀給皇上,無需再通過中書省,后來發現有些御史濫用此權,才有了侍御史彈劾五品以上京官或京官重罪時需得仗彈。”
正如蕭瑀欽佩本朝所有能臣,他同樣由衷地認為永成帝是個明君,一個偶爾會犯糊涂的明君,過不掩功。
羅芙:“中書省管不了御史,那御史大夫呢?你們的奏狀是不是得他點頭才行?”
蕭瑀:“御史的奏狀需得經過御史大夫或御史中丞的審核,以此確保彈劾符合臺規律條,只要御史的奏狀有理可據,他們必須簽署奏狀證明御史可以發起彈劾,否則御史亦有權彈劾御史大夫、中丞瀆職。”
羅芙:“……你們做御史的可真威風,連頂頭上峰都能監管。”
蕭瑀:“監察百官肅正綱紀,這是御史唯一的權力,也是朝廷設立御史臺的原因。”
哪怕一個小小的知縣都可以管治一縣之民,賢者造福百姓留下功績,惡者魚肉百姓遺臭萬年,御史沒有任何可以作威作福或從中漁利的實權,留不下任何切實功績,唯有做天子、百姓的耳目,上忠帝王下忠于民。
羅芙:“……”
男人這一身正氣,都快腌得她也跟他一樣正了,寧死也要彈劾!
但羅芙的熱血與不畏死只持續了一瞬,怕自己跟他一樣變成傻子,羅芙迅速收起奏狀,拉著蕭瑀鉆進被窩緊緊地抱住他。這么個大傻子,趁著他人還在跟前趕緊多抱抱吧,也許過幾天就再也見不到他的人了。
臘月初三有朝會,初二黃昏御史大夫范偃又把所有不忙的臺內官員們叫過來開臺議了——提前開的,免得耽誤同僚們下值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