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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氏敢在村里當母老虎,是因為村里除了一個里正有點身份,其余人都是平民,誰也沒有權勢可以拿來壓人。京城不一樣啊,死鬼丈夫結交的全是權貴高官,鄧氏真撒潑了,一來得罪了權貴可能連累丈夫的前程,二來貪慕虛榮的丈夫可能也會嫌她給他丟人,要么休妻那么納妾,鄧氏有膽量賭?
既不想委屈自己去阿諛奉承,也不想在外面丟人現眼,鄧氏便以身子不適為由推掉了一眾貴婦們的邀請,只跟出身差不多談得來的幾個官太太來往,時間一長,貴婦們都知道她的意思了,也不再單獨給她下請帖。
可鄧氏萬萬沒想到,她在這邊躲著京城的貴婦們,永成帝不知道腦袋里哪根弦搭錯了,竟然把左相家的女兒指給了自家老大!左相楊家,權勢大過公侯,更是書香世家,據說各種禮法禮儀都刻進了骨血里的那種,楊家的嫡出女兒,老大敢娶,她都不敢接這樣的兒媳!
奈何這是御賜的婚事,鄧氏不接也得接。如她所料,大兒媳楊延楨跟自家果然不是一路人,笑不露齒坐不露膝的,鄧氏跟她坐在一起就渾身刺撓,于是她干脆讓大兒媳管家了,平時也不用大兒媳來晨昏定省那一套,小兩口單獨一院吃飯,她繼續跟死鬼丈夫做對兒糙人。
有了大兒媳的教訓,鄧氏開始給自己物色一個對她胃口的二兒媳,結果老二一心想攀高枝,她挑的人家老二連相看都不愿意去直接拒絕,氣得鄧氏撂下狠話再也不管了,讓老二自己找媳婦去。這只是一個老娘的威脅啊,可老二竟然真攀成了定國公府李家,叫她只管托媒去提親。
等老二媳婦李淮云進門,鄧氏第一次見到二兒媳的臉,再摸透二兒媳的性情后,鄧氏終于明白老二為何能得逞了。二兒媳是個小可憐啊,還沒學會說話就死了親娘,繼母當家,養得二兒媳雖然身份尊貴卻孤僻寡言,長得也只能夸句白凈清秀,從小缺人疼愛,老二存心湊過去噓寒問暖,二兒媳能招架?
成親不久,老二就在岳祖父定國公李恭的提攜下進了御林軍,春風得意地吃起了軟飯,而二兒媳整日待在小兩口的院子看書養花,生了孩子后才開始帶著孩子們去后花園遛遛彎,婆媳倆偶爾撞上,一個不會說雅話一個不愛說,別提多尷尬了,所以鄧氏也不愛找二兒媳聊閑。
因此種種,不算這次籌備婚事期間,上次婆媳三個同聚一堂用飯,還是九月初慶重陽的時候呢。
一聽丫鬟通傳,鄧氏忙放下翹起來的一條腿,人也坐正了。
早已改了一些糙行的蕭榮人模狗樣地坐在旁邊,瞧見妻子的動作,笑她:“別人家都是兒媳婦怕婆婆,你這兒倒是反過來了。”
鄧氏小聲呸他:“誰怕她們,我這是為了老大老二好,免得他們天天被媳婦嫌棄親娘粗鄙。”
反正坐一起吃飯的機會不多,鄧氏愿意為了兩個小家的和順勉強自己去裝上一裝。
蕭榮笑了笑,他貪慕虛榮不假,但女人他就愛當年不嫌棄他孤苦窮頓的發妻,京城那些貴婦貴女嫌棄他粗鄙,蕭榮也懶得為了取悅她們長時間地委屈自己當個雅人。
“父親,母親。”
楊延楨、李淮云牽著孩子們上前,規規矩矩地給公婆行禮,而她們的夫君,傷了右腿的蕭琥在輪椅上坐著呢,蕭璘笑著將大哥推到了父親的左下首,隨行的下人都留在了外面。
鄧氏慈愛地叫兒媳孫輩們免禮。
楊延楨正要帶著自家的大郎、三郎站去蕭琥身邊,六歲的大郎搶先跑到祖母面前,虎頭虎腦地問:“祖母,怎么我都起早到了,三叔三嬸還沒來?”
鄧氏摸摸孫子的腦袋瓜,笑道:“快了,應該就在路上了,大郎餓不餓,先吃塊兒棗糕墊墊肚子?”
今秋剛收的紅棗,做成棗糕又香又甜。
大郎想著弟弟妹妹們,直接端走了祖母的盤子,里面剛好四塊兒,正好四兄妹一人一塊兒。
蕭琥正欣慰兒子是個好大哥,忽然想到什么,偷偷往旁邊瞄,果然捕捉到了妻子楊延楨微微蹙起又迅速松開的眉,那是不滿兒子端著盤子亂走的舉動。
蕭琥倒是習以為常,小時候母親剛掀開蒸包子的鍋蓋,他便能直接抓出一個包子往嘴里塞,跟他比,大郎已經很講究了。
不過蕭琥從不為這些小事跟妻子吵,妻子肯定比他會教孩子,真能把孩子們教出楊家子嗣的文雅做派,那是蕭家的福氣。
孩子們分了糕后,大郎、三郎的吃相多少都隨了蕭琥,一口咬下大半個,兩口就全塞進了口中,腮幫子鼓出一小坨。
蕭璘看看兩個侄子,再看看自家二郎規矩秀氣的吃相,以及才兩歲等著娘親掰下小塊兒棗糕細嚼慢咽的女兒,心里很是滿意,他比大哥雅,他的兩個孩子也更像真正的侯府子弟。
等孩子們吃完糕擦過手,外面丫鬟就來傳話了,說三公子、三夫人到了。
這下子,不管親爹是誰,大郎、二郎、三郎都低頭檢查自己的袖口、衣襟,擔心會不會落了棗糕碎末,被三叔瞧見會挨嫌棄的,盡管三叔不會直接說出來,但三叔示意他們清理臟污的眼神,仿佛把他們當成了三個豬崽兒。
兩歲的盈姐兒好奇地瞅著三個哥哥,冷不丁被娘親轉了一個方向,再看著娘親也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李淮云并不以自己國公府的出身為傲,但她也不能讓小叔子懷疑她是個打扮不好女兒的邋遢二嫂。
鄧氏在主位上看得一清二楚,默默又把老三罵了一遍,愛干凈愛整齊都快變成一種病了,幸好沒生在村里,不然看到路邊經常可見的驢糞狗糞還不得惡心死。
很快,并不怎么被一家人期待的蕭瑀最先出現在中堂屋外,跟著才是一身紅色衣裙嬌艷動人的新婦。
大人們只覺得眼前一亮,三個小男娃齊齊“哇”了一聲,就連最小的盈姐兒也落后學了一聲“哇”。
羅芙就被四個孩子逗笑了,她有兩個差不多年齡的外甥外甥女,看蕭家這四個五官俊秀的小輩先生了一絲親近喜愛之心。
笑著,臉也紅了,羞答答地隨著蕭瑀邁進堂屋。
新人到,馬上就開始了敬茶禮,羅芙跪在蒲團上,先給公婆敬茶。
蕭榮感激羅大元愿意與他續親彌補過錯,對羅芙就多了一份照看故交之女的慈愛之心,笑得很是親和。鄧氏則認準羅芙將是家里唯一能陪她解悶的兒媳了,待羅芙如同親生的女兒,高興地送了一支白玉鐲子給羅芙:“當年你大哥大嫂定親時,我一口氣訂了三支白玉鐲,留著給我未來的三個兒媳婦,今日終于全都送出來了。”
大兒媳出身太高,一下子就把她送禮的規格給拔高了,三支鐲子就花了一千五百兩,心疼得她好幾晚都睡不著。
得虧羅芙還不清楚這支鐲子的價,不然她怕壓不住自己的嘴角。
敬完長輩,接下來是給兩對兒兄嫂敬茶。
蕭榮夫妻并未把與羅家的娃娃親之約告訴另外兩對兒小夫妻,為的就是不讓老大夫妻在老三夫妻面前尷尬,這些鄧氏也都跟羅家說了,羅芙都理解。背信棄義的是侯爺蕭榮,蕭琥夫妻不欠羅家的,甚至羅芙連蕭榮都不怨,因為沒有蕭榮的毀約就沒有她今日的得嫁高門。
這時,羅芙將心思放在了兩位妯娌身上,大嫂容貌美麗,儀態端莊一看就是高門貴女,禮中帶著疏離,二嫂更叫她意外一些,因為定國公府乃是京城最頂級的公爵之家,二嫂身上卻有種淡淡的卑弱之態,與她對視一眼就迅速別開了眼。
孩子們放松多了,羅芙送見面禮給大郎時,大郎憨憨地夸她真好看,帶得三郎、二郎也都跟著夸,二郎還知道改個說法,夸三嬸像花燈上的嫦娥仙子。
輪到兩歲的被李淮云抱在懷里的盈姐兒,小女娃有樣學樣地夸完三嬸,一扭頭就抱著娘親也夸了起來:“娘也像仙女。”
李淮云漲紅了臉,余光瞥眼蕭璘,又變得尷尬起來,且是人人都能看出來的尷尬。
蕭璘接過女兒,打趣問:“娘像仙女,爹像什么?”
盈姐兒還在認真想詞,大郎嬉笑著道:“二叔像騙小孩去賣錢的壞蛋!”
三郎笑得響亮,然后兄弟倆一起挨了楊延楨的訓斥,要他們向二叔賠禮。
經過這么一打岔,李淮云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鄧氏忙喚丫鬟們備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