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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馬車顛簸了一下。
羅蘭托著下巴的手錯了位,她才晃下腦袋,旁邊的丈夫便湊了過來,修長溫熱的大手捧住她的臉,防著她撞上車窗。
車穩了,夫妻倆對視一眼,羅蘭順勢靠到了丈夫肩上。
裴行書喉頭滾動,問:“在想什么?”
羅蘭嘆氣:“想蕭世子的腿傷能不能好,真能康復的話,妹妹在侯府的日子會更順遂。”
蕭侯爺似乎很偏心長子啊,就為了虛無縹緲的報應之說,寧可讓三兒子娶一個村里姑娘。自家人滿意妹妹能嫁個侯府貴公子,人家三公子心里真愿意?萬一蕭世子最終還是瘸了,三公子可能會第一個惱妹妹無用。
裴行書:“……蕭世子剿匪有功,應會否極泰來。”
羅蘭偏偏頭,找了個正好能看見丈夫側臉的姿勢,笑道:“說起蕭世子,芙兒還擔心我會羨慕她呢。”
裴行書這才看向妻子,眼里帶著幾分戲謔:“不光妹妹擔心,我也有此顧慮。”
羅蘭笑了,笑著笑著在他腰間擰了一把:“孩子都兩個了也值得你酸,放心吧,我爹大老粗一個,四十多歲了還經常被人哄著借錢,我可不相信他二十出頭時隨口給我許的婚事,還是我自己挑的夫君更合我心意。”
她與裴行書是初遇就看對了眼,她喜歡他的臉與一身綢緞透出來的書卷氣,裴行書喜歡她的貌,至于情分,都是婚后一點一點處出來的。
回了縣城,裴行書先將妻子送回裴宅,換過一套錦袍再前往福臨客棧。
他騎著馬,身后跟著一個長隨,沿著長長的主街往前走時,忽然注意到一道鶴立雞群的身影,那人站在一個擺攤的老翁攤前,只露出白皙清俊的側臉,像個讀書人,但本地這般年紀又這般姿容的讀書人,裴行書不可能不認識。
裴行書走得本就不快,這下讓坐騎走得更慢,終于與對方擦肩而過時,他聽見那人問:“老伯行動不便,為何不讓家中青壯出來營生?”
裴行書側首,看著滿面滄桑的老伯目光渾濁地道:“沒青壯嘍,三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兒媳婦們改嫁了,只剩一個老伴幾個孫輩,我不出來,全家都得餓死。”
背對著他的讀書人沒再多問,隨手在攤上買了兩個木雕玩意,付了一兩銀子,叫老伯不用找。
駿馬慢慢地往前走著,拉開了裴行書與那人的距離。
明明是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裴行書心里卻沉沉的。
福臨客棧到了,裴行書客氣地請伙計幫忙通傳,說他要拜訪蕭榮、蕭瑀兩位客人,伙計一聽就對上了人,瞅瞅二樓道:“蕭老爺晌午吃了酒,回來就睡下了,讓我們不要擾他,蕭公子出去有一個多時辰了,還沒回來。”
裴行書笑道無礙,選了一張臨窗的桌子,點了一壺茶,獨自慢品起來。
他看著窗外,等了一刻鐘左右,方才在路上偶遇的那位布衣公子出現在了客棧門口,被他問過話的伙計看見來人,立即又看向了他。
裴行書回個眼色,起身朝布衣公子笑道:“公子請留步,敢問可是京城來的蕭三公子?”
蕭瑀轉身,飛快打量過對方,應道:“正是蕭某。”
裴行書拱手行禮:“鄙人裴行書,特奉岳父羅大元所托來拜訪公子與蕭伯。”
蕭瑀聽父親說過羅家的情況,知道裴行書,再想到兩人有希望成為連襟,蕭瑀面上多了笑意,回過禮后,兩人面對面地坐在了茶桌兩側。
裴行書先道明來意,提出明日宴請之事。
蕭瑀代父接受了邀請。
裴行書再夸起蕭瑀的豐姿氣度來,蕭瑀謙道:“皮囊而已,不值一提。”
幾句話的功夫,裴行書就確認了,這位京城來的三公子似乎不喜虛言應酬,也不喜主動攀談,與他平時來往的書生們都不一樣。
別人話少,裴行書便不耽誤對方的時間了,約好明日見面后告辭離去。
回了家,敷衍過前來探聽的兄弟們,裴行書單獨對妻子夸道:“三公子果然一表人才,為人寬厚樂善好施,就是不知他生性孤僻還是與我不熟,談話間可謂惜字如金。”
羅蘭聽他說了路邊的偶遇,對蕭瑀的品行也頗為認同,別說京城的貴公子了,本縣的一些有錢公子哥都把眼睛長在了頭頂,看窮人如同豬狗,令人憎惡。
“話少沒關系,心善就好,難怪他不嫌棄我們家門戶低,愿意替侯府履行婚約。”
次日上午,羅大元、王秋月、羅松先來了裴宅,羅芙是要議親的姑娘,不適合在男方面前露面。
聽大女兒大女婿夸贊蕭瑀善待窮人之舉,羅大元夫妻倆更放心了,時辰一到,一家人便由裴行書帶路趕往如意酒樓。
蕭榮、蕭瑀比他們來得更早,蕭榮特意找酒樓東家點了一桌好酒好菜,并提前結了銀子——離京時他沒帶多少行囊,銀票帶了不少。
躲在二樓雅間的窗邊,蕭榮一邊往外張望一邊忐忑不安:“宴請宴請,也不知是要答應咱們,還是拒絕。”
蕭瑀沉默而坐。
蕭榮盯著兒子看了會兒,自我安撫道:“應該是成了,小姑娘都喜歡俊的,你們哥仨屬你會長,全取了我跟你娘的長處。”
老大繼承了他的麥黃膚色,老二眼睛細嘴唇薄有點奸臣相,就老三又白又俊又正派,丞相高興時都夸過老三仙風道骨。
蕭瑀:“若將來我嫁女兒,我會更看重男方的家風。”
蕭榮扭頭看窗外:“聽不懂,哎,來了,走,快跟我下樓接人。”
一刻鐘后,羅家三口與裴行書夫妻將桌子圍了大半圈,蕭榮父子以二對五,略顯勢孤。
蕭榮急著回京當差催促得熱絡,羅大元憨厚質樸,兩家很快就敲定了婚事。
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商議婚期、聘禮等必不可少的步驟。
蕭榮以長子的腿傷為重,希望將婚期定在他提前看好的十月十二的吉日,既能多給兩家一些籌備的時間,也趕在了長子能嘗試下地走動之前,這樣才足以向佛祖證明他的誠意,免得佛祖擔心他只是在故意拖延,一旦長子的傷好了,他又要悔婚。
“你們放心,蕭瑀成親用的聘禮我們早在三年前就準備好了,絕不會虧待了芙兒。此外我還置辦了一處宅子作為辜負大元這么多年的補償,大元你們就搬去京城住吧,一來方便芙兒出嫁,二來行書、老三肯定都要留京做官的,你們夫妻倆舍得留在揚州跟女兒們分隔兩地?”
羅大元、王秋月互視了一眼。
羅松正擔心爹娘丟下他,蕭榮又笑著對他道:“松哥兒也進京,我會安排你到我麾下當差,你好好表現,再加上我的提攜,多的不敢保證,怎么也能讓你在三年內升到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