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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來上海的時候我正沒處可去,這次她帶了我爸,兩個人一起來,人多力量大,我見了他們。
或許是時間過去太久,也或許是我天天住酒店睡不好,腦子遲鈍了,我竟然把他們安頓在了瑞金賓館。
老年人喜歡瑞金賓館那種老派的英式古典風格,而且那幾年上海的年輕人都喜歡我上面說的那幾個“頓”酒店,瑞金賓館就像落寞貴族一樣人煙稀少,他們兩個肩并肩漫步在一望無際的草坪和翠綠的梧桐樹下,還真有點兒那惡心人的意思。
“秀恩愛秀好啦?”他們兩個回來的時候我正在一樓餐廳吃早餐,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睡衣外頭隨便裹件浴袍,躺在藤椅里閉目養(yǎng)神,想吃好早飯再上去睡個回籠覺。
“沒有……”我爸一頭銀發(fā)襯得臉兒通紅,真是膈應死人了,都沒眼看,我就又把眼睛閉上了。
他還是和往常一樣,留我們母女兩個人說“悄悄話”,說他去外面隨便兜兜,難得來一趟上海。
其實我想說你走了我和她就真沒話說了,但實在是不想當他面?zhèn)覌?,何況我媽已經(jīng)見縫插針坐我邊上了,就索性眼睛一閉得了。
“哎呦!”
我一聽“哎呦”,心里就咯噔一下,是戴蘭,我想她是不是和我一樣沒有家,否則怎么哪兒都有她……和老陸。
說實話,真的說實話,我懷疑他們兩個是不是有什么關系,但我沒有證據(jù),因為他們是和三四個人一起進來的,正如你在上海隨處可見的夕陽紅老年團一樣,原本靜謐的英式餐廳瞬間就成了虹口菜場。
“你家老李還是帥哦!黑風衣一穿,賣相伐要太好!”
我爸和戴蘭打了個照面,謙和地笑笑,被她一夸更是退卻,連連點頭說“你好你好”,腳下卻是忙不迭的就出去了。
“戴阿姨好,陸叔叔好?!蔽乙哺麄冃π?,其他人我不認識,就沒說話。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我媽見著他們倒有點不自在,沒怎么說話,端著盤子去拿點心和粥去了,問我要什么,我說就一杯熱橙汁就行。
我覺得老年人就和討人嫌的小孩子一樣,幾個人那么大的餐廳不坐,非坐我旁邊那一桌,吵吵嚷嚷,大聲說笑,但好在圓桌之間隔得遠,還沒有特別突破邊界的感覺。
他們還是東說西說,說還是瑞金賓館好,安靜,適宜,說下個月去日本要買什么,之后就聊些周圍人的八卦。
“小棺材哪能想的啦?”一個女人嗓子特別尖,我想起她是在北京的“曲奇餅干”女人。
她也還是用尖尖長長的手指在碟子里挑挑揀揀,一邊挑一邊慢悠悠地說:“才一年多哦……現(xiàn)在小青年都是這副腔調(diào),瞎來來的?!?
“哪能回事體啦?”戴蘭老花鏡架在鼻尖上,舉著手機看,還是一臉不明所以的笑。
“總歸是女方家里不好了嘍!”
“沒吧!”老陸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看手機,這會兒一臉懵懂地抬起頭,“宋靜嫻的爸爸我上個禮拜才看到過,電視臺那幫無利不起早的赤佬,沒甜頭會跟在他屁股后頭?”
我睜開眼看頭頂圓如明月的燈,宋靜嫻的名字我倒是聽到過,2019年底,太遙遠了。
“那為啥離婚啦?”幾個人面面相覷。
老陸放下手機,打個哈欠搓一把臉,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老天爺曉得,總歸是外頭有花頭嘍!”
“那他現(xiàn)在一個人在香港嘍?”戴蘭問。
“好像是,調(diào)動要時間的呀!”老陸撥弄著放在桌上的手機,眨掉打哈欠打出來的眼淚,笑嘻嘻道:“但是也快回來了吧應該?!?
“那你們等他回來了問問他唄!”
餐廳終于安靜了,四五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長輩對晚輩?!蔽姨稍谝巫永飳详懶?,“這點小事還用得著在背后猜來猜去?當面問唄!”
戴蘭臉上那該死的笑容終于沒了,看看我,看看老陸,但我覺得她是在醞釀一個更大的笑。
餐廳安靜極了,我媽不知何時回來了,坐在我身邊,輕聲說:“白白,吃飯吧?!?
老陸和我對視良久,豁達大度地笑道:“你秦哥哥的事情,我們是不曉得,你總歸曉得的嘍?”
他開始用一種用欣賞的目光打量我,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小秦這幾年沒白忙,又是調(diào)崗位,又是買房子,人情先不講,鈔票就不曉得付掉多少,你看,小姑娘馬上就脫胎換骨了。”
“他們講他上次在佳士得拍了一副白鉆耳墜,無瑕白鉆什么價格大家都曉得,就是不曉得送給誰……”
他無比感慨地點點頭,“所以人啊,有時候真的講不清楚。”
我回頭看我媽,她低著頭,我剛要開口問她房子的事,就看見了在2021年的上海灘最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一幕:
金麗娜,說實話我一開始真沒認出來,她沒穿那一套女紅衛(wèi)兵的裝扮,穿了一套新中式的暗紋繡花外套,三裥裙,頭發(fā)長了,也全白了,盤起來,但走路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聲音,都站在我面前了我才看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