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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離我臉很近,我以為他又要扯我的雛菊耳釘,一邊捂耳朵一邊搶先說:“我覺得這個耳釘好看!”可還沒碰到耳朵,先碰到了他的手,就在我臉旁。
我抓著這只溫熱的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僵在那兒,感受他拇指指腹摩挲過我手背,一來,一回,我的顫栗和四周鴨子尖銳的叫聲一樣此起彼伏。
最后他握著我的手放下,換成握手的姿勢,“好啦!握個手吧小朋友!合作愉快。”
說完他松開我的手,退后一步,笑著說:
“我們的鏈條已經閉環了,我兌現了我的承諾,以后也沒什么見面的機會,你多保重,新員工培訓完就分配,分到哪里跟我說一聲就行。”
“好。”
第8章 光明邨的鮮肉月餅
開始工作的那一年可謂是兵荒馬亂,新員工培訓的經歷也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場冷遇。
如果你母校和專業都不是對社會十分有用的話,那么社會就要從別的方面篩選你,比如你是上海人還是外地人,貌美還是普通,八面玲瓏還是木訥寡言,都將決定你被放在哪一排貨架的哪一層,放在惠民小賣部還是會員制的山姆超市。
當然了,在銀行學校里最受歡迎的還是家世顯赫的同學,金融人,哪怕只是初出茅廬的金融人,大部分也已經具備了相當敏銳的嗅覺,能像螞蟻包圍糖霜一樣簇擁到背景深厚的同學身邊,不管當事人是多么的想要保持低調。
我們聽了幾天莫名其妙的關于企業文化的課,老師們基本都是全上海話授課,外地的幾個同學表示了抗議,戴黑框眼鏡的女老師那沉默、凝滯又難掩鄙夷的面孔在陰冷的白熾燈下像博物館里陳列了幾百年的城市蠟像,不過后來她用普通話授課了,因為外地某省領導的女兒也在培訓班里,她因故遲來了幾天,而她來的時候理論培訓已經快結束了。
不過我最感唏噓的還是某位年輕帥氣的男老師在ppt里畫的餅狀圖,整節課他都沒抬過頭,俊秀的面孔平得一點弧度都沒有,以同樣平得像死者心電圖一樣的拖沓語調陳述著企業的晉升機制:柜員做夠三年,可以有機會借調去本行的海外機構,還可以爭取上海分行或者北京總行的管理崗位……事實證明那“餅狀圖”的確是畫給像我這樣背景單薄的年輕人的餅。
之后我們去上海青浦住了幾天別墅,練“基本功”,每天早晨還要被迫晨跑,唯一幸福的是豐盛得近乎奢侈的早餐和別墅門前的庭院里小布爾喬亞式的落葉和頂燈。
可惜我無心享受,那幾天我連做夢都在點鈔,或者敲打小鍵盤,在冬日寒冷的晨風中跑步時就把手插在運動服口袋里,用指尖練習“捻鈔”的動作……
模擬銀行的考試也很水,只考了存取錢和轉賬匯款,之后就結業了,我被打包分配到市區最偏遠的一家小網點。
之所以還在市區,是因為秦皖,而之所以在這么偏遠的地方,是因為我和秦皖的關系不過如此。
去報到的第一天我就給秦皖發了一條微信:“我被分到了xx區的xx網點,謝謝。”也發了一個他最常發的微笑表情,還想問他能不能請他吃頓飯表示一下感謝,我現在自己賺錢了。
正猶豫的時候他打了電話過來,當時我已經回家了,在那個半地下室的小出租屋里,黑著燈。
“哪個網點難道不是你們自己選的嗎?你跟他們說了沒有,那地方太偏了,你不方便?”他在電話那一頭很疑惑,甚至有點生氣,我想他應該是氣我不夠靈活,太木訥。
“不是的。”我裹在冰得發潮的被子里說,“不是自己選的,是人力資源部的負責人挨個叫我們進去談話。”
“你是第幾個被叫到的?”
“最后一個。”
他沉默兩秒,說知道了。
“嗯。”我想是該掛掉電話了,又說了一次“謝謝。”想說再見的時候他開口了:“那你現在住哪里?”
“閔行區,一棟公寓。”我希望他想到上海黃金地段常見的那種高級灰色樓體的很文藝很ins風的公寓,而我住的那公寓,說白了就是違章建筑,私人老板蓋的,就一層,藏在馬路邊的幾棵香樟樹后面,比地表還低一點,可即便如此還是被大大小小的部門盯著查,隨時有被拆除的危險,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這種地方。
好在他也沒多問,就嗯了一聲,又隔了幾秒,說:“注意安全,門鎖好,公寓里亂七八糟什么人都有的,不認識的不要搭腔。”
“好。”
之后我們都覺得再沒必要說什么,就掛了電話。
最初工作的那段日子真可以用黑暗來形容,此地民風彪悍,且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而我的師傅,一個兇悍的眼珠外凸的小個子女人,也完美沿襲了這一切特點,我挨了從出生以來最多的罵,她一旦開罵,防彈玻璃外人山人海的大堂便瞬間寂靜無聲,本來還在指著鼻子罵我是“鄉毋寧”和“江邊洋子”的客戶也尷尬地熄了火,罵到最后連行長都看不下去,只好屏退了她,親自坐在我后邊教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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