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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輪車停在兩層小樓前,潘慶容拎起袋子,頭也不回地吩咐:“我一會就出來,你坐在這別亂跑。”
馮樂言守著三桶花生油樂開花,剛才潘慶容說晚飯吃河粉。
純米漿蒸出來的簸箕河粉薄透有彈性,口感細膩爽滑。淋上鮮榨的花生油,簡直是人間美味。
“嘿!妹豬在傻笑什么呢?”
馮樂言抬眸,兩個打赤膊的男人正抬著塊石板從屋旁繞出來。問她話的是走在前面的老頭,她喊了聲“舅公”,隨即跳下車。
潘解放等人到了跟前自覺彎腰,光禿禿的頭皮被人摸了把才直起腰,問:“跟著你阿嫲來的?”
“嗯嗯,阿嫲在里面。”馮樂言以前騎在舅公肩膀上時,最愛摸他的光頭。這個習慣保留至今,摸完心滿意足地朝后面的年輕男人笑:“文表叔!”
潘學文對此見慣不怪,蒙了層白灰的臉龐憨笑:“年年早上還想去找你呢,可惜中午被他媽帶去外婆家了。”年年是潘學文的兒子,今年五歲,最喜歡粘著馮樂言。
年年膽小又愛玩,遇見條蟲子先大叫,每次耳膜受苦的是馮樂言。聽見年年不在家,她暗暗松了口氣。
自以為做得隱秘,潘解放看穿不說穿,拎起錘子和鑿子說:“這里灰大,你進屋找舅婆拿吃的。”
“我想看你們刻字。”馮樂言倒退兩步蹲好。
“小孩都躲著這些石碑走,偏你還往前湊。”潘解放稀奇道,他家做的是賣棺材兼刻碑的營生,以前有人經過嫌晦氣還會吐口水。
“哎喲,爸!”潘學文忽然夾緊雙腿,皺眉道:“我肚子疼,你先鑿會。”
高低起伏的屁聲余調悠揚,潘解放沒好氣地嘟囔:“少吃點炒黃豆!”
“抹藥油就能好。”馮樂言看著文表叔邁小碎步往屋里跑,說:“阿嫲每次都是抹藥油,很快就不疼了。”
潘解放仔細琢磨‘每次’這個詞,問道:“你阿嫲經常肚子疼?”小孩子不記事,他換個問法:“你家藥油還剩多少?借來給學文抹抹。”
“剩一點點。”馮樂言兩指捏住舉在眼前。
潘解放眉頭皺起,放下工具進屋尋人。潘慶容正和弟媳王春水說話,他直接插話:“大姐,聽妹豬說你這陣子總是肚子疼?”
潘慶容一副尋常口吻:“人老機器壞,多多少少都有點小病小痛。”
潘解放勸她:“小病小痛才折磨人,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小毛病而已,”潘慶容嫌他大驚小怪,淡定直視孫女擔心的目光,說:“不上醫院無病無災,進了醫院大病小病都來。”
“說的也是,”潘解放摸了把光頭。
王春水深以為然:“聽說石獅巷有個老伯之所以沒了,就是被醫院嚇著了。本來只是感冒非要人住院,住不到一個星期,人橫著回來。”
“橫著?”馮樂言苦苦思索,想不到人橫著是怎么走路。
“妹豬在這呢!”潘解放捂住馮樂言的耳朵,瞪了眼王春水。
“這不是話趕話,順嘴說出來了嘛。”王春水頓覺委屈,他們家做喪葬這一行,平時說話難免忘記避忌,她又不是存壞心嚇唬小孩。
“你別在這礙事。”潘慶容趕走弟弟,寬慰弟媳:“我知道你的為人,別放心上。”
王春水抓住她手晃了晃,展露笑容:“哎,還是大姐了解我。”
潘慶容一時有些牙酸,王春水什么都好,就是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愛朝人撒嬌。拍了拍她的手背,“時間不早,我們該走了。”
王春水挽留:“怎么就要走了,在這吃晚飯呀。”
“不了,剛答應妹豬買河粉。”潘慶容說著起身。
“舅婆,我們不在這吃飯。”馮樂言害怕走慢一步河粉飛了,急忙拉潘慶容往外走。
潘解放父子倆看見她們出來,也紛紛挽留。
“行了,我沒和你們客氣。”潘慶容朝三輪車走去:“門口就這點路,不用送。”
“大姐,等我一會。”王春水掉頭回屋,片刻,拎著袋水果出來放馮樂言腳邊,捏了捏她臉頰笑嗔:“之前不是說好來摘雞屎果,果子掉地上都不見你人來。”
“她路過的螞蟻都要看兩眼,忙得很吶。”潘慶容斜睨一眼討巧賣乖的孫女,和王春水說:“虧你還替她記著,特意留著等她來。”
馮樂言腳尖在車板上劃來劃去,過意不去地看著王春水。
“明年結果子,舅婆還等著你來摘。”王春水摸摸她后腦勺,退后兩步讓出條路,說:“大姐,我記著你交代的事,等海強回來和他說。”
“賴我這睜眼瞎,大字不識多個。”潘慶容一邊自嘲,一邊跨上車座,“只好辛苦海強了。”
王春水怪她太客氣:“在外頭多的是有文化的被騙,就算你不說我也要海強陪著去。”
“是我想左了,你回屋吧。”潘慶容用力蹬車。
樓前石碑漸漸在眼里縮小,王春水依然站在路邊望著她們,馮樂言揚起手喊:“舅婆拜拜!”
遠遠傳來王春水一聲:“哎!”
***
西沙村,馮樂言吃下第二碗冒尖的河粉,挺著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飽嗝。
“豬撐大,狗撐壞,人撐猴精怪。”潘慶容慢悠悠地開口:“你啊你,要變猴子嘍。”
“我去啞巴叔家!”
這個家總有道理等著她,在啞巴叔家只有她說話的份,沒人會反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