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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均垣想我殺了她,我偏不如她的意。
【李均垣】
離兒拜入了趙道長和陶道長門下。
她們倆人出自名門正宗,心性純凈又道法高深,與我帶著惡念的路數迥然不同。
離兒該有這樣的師傅,而非我這種惡人。
她的兩位師傅待她不算十分嚴格,可我聽聞,離兒修行卻非常用功,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勸她歇息會,可無人勸得動。
我知道,離兒想用新的術法學識,覆蓋我在她腦中留下的一切痕跡——所有的邪陣符箓,所有的升魔咒言,所有的召鬼手訣。
她在努力將我從她的生命里剝離。
這樣很好,因為,我本不該出現在她的人生中的。
即便我被禁在房中不得出門,已經多年未見到她,可關于離兒的事情仍是陸陸續續傳來。
這一年,聽說她禁術陣法雙修,因刻苦鉆研,已可與早她幾年入道的師姐們比肩,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后一年,聽說她在大殿誦經時忽然暈倒,醫師把脈后勒令她在床上躺半年,勿要多思多慮,好好養護心脈,可她非但不聽,還偷偷摸摸在房中修習打坐,差點被趙道長綁住手腳扔在床上。
再一年,我的祖母,畢其麥可汗去世了,我那如今已貴為皇后的妹妹自京城趕回來,與離兒一同念經誦咒送了她最后一程。
隨后,離兒下山云游了。
未有歸期。
【吳離】
塵姐姐,不,如今我應該稱她為懿下。
許是瞧出了我的困頓,超度法事結束后,她竟與我靜坐論道一日。
她并未被俗事打擾,目光一如十年前我們初見時那般純粹,我擰成一團的心緒便隨之舒展了些。
她最后對我說,萬物并作,吾以觀復,與其日日夜夜凌遲自己,不如下山看看蕓蕓眾生。
于是,我下山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形形色色的俗人。
春天,江南煙雨,我聽聞一老婦講述她在戰亂中失散的骨肉。
我替她起了一卦,卦相顯示,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我。
她覺得她的孩子會在一天清晨回到家里。
她抱著這一不可能實現的執念,在老屋里苦苦守了大半輩子,春去秋來,老屋修了又修,老伴墳邊香樟樹已十丈高。
或許直到生命終點,她才會放過自己。
夏天,中原洪澇,我看著官府埋葬溺亡的百姓。
人的軀體被渾濁河水浸泡多日,已膨脹慘白,散發著令人本能抗拒的味道。
可是,有一人風塵仆仆趕來,發了瘋般要推開官兵,竟想要撲在一具與生前模樣大不相同的尸體上。
也許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像那老婦一樣,在后半生追悔莫及。
秋天,西北狂沙,我見過一個因貪念而家破人亡的商人,可她卻執迷不悟。
她求財心切,中了惡人的圈套,不但賠光了所有身家,還背了巨額債務。
其實她可以背井離鄉,擺脫賭債重新開始,可她卻尋我卜算,買大還是買小才能東山再起。
我沒辦法回答她。
冬天,西南如春,我遇見一名食素苦行的僧侶。
她的袈裟已破爛不堪,雙腳并未穿鞋,布滿了厚厚的繭子。
或許是身體已老去,她咳嗽時唇角會有點點血跡,可她卻日日放血抄經,為別人辛苦奔走。
甚至,她愿意割下自己的腿肉,喂與路邊瘦弱的野狗。
人間悲歡,由不得人。
眾生皆苦,眾生皆癡,眾生皆愚。
我聽說,那江南老婦丟失孩子,也不過是她當年只顧著自己逃命,放棄了自己的幼孩。
那中原人之所以避開一劫,其實是因為自己丟下妻子,去了隔壁縣城與旁人偷情廝混。
那西北商人沉迷賭局,本意是為了給自己的母親籌錢治病,為孩子買些米糊飽腹。
而那西南苦行僧,年輕時竟是一名殺人不眨眼的盜賊,在亂世之中打家劫舍,手上沾了許多人的鮮血。
到底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惡?
人心幽暗,或許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我坐在長江古渡邊,看著不甚清澈的河水滾滾東流去,忽然想起來,李均垣抱著我為我拔除邪氣時,那溫和、清晰而令人安心的念咒聲。
我又不爭氣地落下淚來。
我以為我早忘了那一幕,可事實是,哪怕二十年過去了,那初見的記憶竟從未泛黃。
二十年過去,河水仍在奔流不息,青色的支流與土色的主流相遇,看似涇渭分明,實則渾然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