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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尚可辭官回鄉避開風波,可你……”謝翊嚴厲的神色略微松動,“人心易變,若是殿下日后厭了你,你便避無可避……”
不等她說完,謝逸清即刻打斷,眼中露出孤注一擲的倔強:“即便如此,我也無怨無悔,況且,殿下品行如何,又待我如何,你們當真看不出來嗎?退一萬步來說,你們當年成婚之時,也會考慮彼此日后變心與否嗎?”
“我愛慕殿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謝逸清心意已決,不愿再與雙親分說,當即以袖遮面往廨舍而去,擦肩而過時只扔下一句決絕的言語,“你們大可尋二圣奪了我的官職,再將我的這顆心生生剜出來。否則,我絕不會放棄殿下!”
最后一句話,她幾乎聲嘶力竭。
房門被冬風猛地關上,屋內只剩紙張被吹得沙沙作響,在無言相對的婦妻耳中,如同乖順孩童壓抑的抽泣聲。
這日起,謝逸清未再歸家,而是以輪值宿夜為由,獨居于翰林院內的廨舍。
上元夜,火樹銀花,飛雪如星河。
朱雀長街人潮如織,眾人面上喜氣洋洋,儼然一派熱鬧和樂的景象。
因那日爭吵突然,謝逸清除去官袍,只穿了一身薄衣,加之這幾日又不愿遣人回家取些衣物,故而此時迎著風雪不禁有些瑟縮。
離戌時尚早,她其實可以挪步至街尾店鋪,臨時買件厚衣御寒。
可是,她又轉念一想,萬一李去塵提早些到了,便得在此處吹風等她了。
她想早點見到她,不愿讓她多等一息。
幾番思慮下,謝逸清最終還是抱臂靜立于原地,抬頭看著漫天飄灑的雪花出神。
隨后,她頭頂墨色的夜幕,忽而有一半變為了青色。
那是一把緞面傘。
心口驟然發燙,謝逸清在冷冽冬風與溫雅沉香中驀然回首。
雖多日未見,撐傘之人卻一如既往地將她的手牽住,拉至唇前輕呵著氣揉搓著,看向她的目光無比眷戀又略有嗔怒:“怎么來得這么早,又穿得這么少?”
“幸虧臣早些來了。”即便那日在雙親面前言辭鑿鑿,可謝逸清此時仍不禁低頭企圖掩飾羞赧,“殿下也來得很早。”
“謝今,不許這么喚我。”李去塵在她言談間已迅速解下狐裘,不等謝逸清推拒即披在她身上,細致地為她系好才命人取了一件大氅穿上,再次牽起她的手匯入賞燈人群。
狐裘上遺留的體溫,與雙手交握的溫度,驅散了謝逸清身上心頭所有的寒意。
從街頭至街尾少說也有數百丈,可謝逸清跟在李去塵身后,卻只覺得這條長街也仿佛不足一尺。
和她在一起的時間,簡直如梭似箭。
人聲漸弱,李去塵取了一串糖葫蘆遞與謝逸清,笑意隨著氣息化為白汽飄在冷夜中:“謝今,還記不記得,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記得。”謝逸清接過糖葫蘆,卻伸至她嘴邊,示意她先叼下一顆,“我當時說,‘甜的,你要吃嗎’。”
李去塵銜入一顆裹著剔透糖殼的山楂果,將那串糖葫蘆推回,轉身拉著她穿過街尾的人群,向著相對僻靜的河岸邊走去。
河面凝結著一層薄冰,冰下靜水流深,一如分享零嘴的兩人心照不宣的洶涌愛意。
凝視著對岸的點點燈火,李去塵深吸了一口氣,驟然停下腳步,手上卻使了一把力氣,將尚舉著糖葫蘆的身后人拉入懷中。
謝逸清猝不及防,只能任由李去塵雙手環過她腰間,自己只余右手微抬穩住了僅剩一顆的糖葫蘆。
“謝今,你還是瘦了。”李去塵慢慢縮緊臂彎,丈量著她的腰線,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這幾日又未好好飲食?”
想起雙親的冷言冷語,謝逸清喉頭一酸,枕在李去塵肩頭不知如何說明。
“我聽說了,你與謝首輔陸尚書爭吵之事。”李去塵嘆了一聲,貼了貼她的側頰,“可是因為我?”
謝逸清左手繞過李去塵頸后,想要偷偷將眼淚拭去,卻被她捧著臉頰搶了先。
李去塵替她抹去眼尾淚光,又心疼地將她再環抱住:“你可知,昨日她們入宮,單獨見了我母親和娘親?”
謝逸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和不安:“她們……說了什么?”
李去塵撫了撫她的后心解釋道:“她們伏地稟明,不論是自己還是謝總兵,均深受皇恩別無二心,唯愿女兒平安喜樂,望皇家垂憐寬待。”
這暗示已明了無比。
謝逸清不禁一怔,對這一切都不敢置信。
不過幾日,那樣剛正堪稱固執的雙親,竟然會為了自己,去向二圣求一個允諾?
“所以,謝今,不要再為此煩憂傷神了。”李去塵略微仰首與她靠得更近,沉浸在謝逸清的呼吸之中,目光前所未有地認真誠摯,“更沒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哪怕你并非狀元,即便你不會揮刀,你也是我放在心上傾慕已久之人。”
那雙與幼時相差無幾的狹長眉眼,在她的告白之下,一點點盛滿了今夜凝白的月光。
“不是一時興起,也并非權衡利弊。”李去塵不禁將人攬得更緊,深深看進這雙映著光芒的眸子,卻忽然放緩聲音,字字如履薄冰:“謝今,我愛你,想與你成婚相守。那你呢?你……想不想,與我結為婦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